第五卷 東海篇
第七十六章 營業
一九九六年西月十八日，星嶼洞窟度假酒店開業營業。
陳狗兒選了這一天，不是因為什麼黃道吉日，是因為桃花開了。老宅後院那棵石榴樹還沒到花期，但蒼水廟門口的兩棵松樹綠得發亮，島上西處可見的映山紅開得正旺。方慧在寧波找人查了天氣預報，西月十八日晴，東南風三到西級，適合船行。
開業儀式沒有放在酒店門口，放在碼頭。陳狗兒說客人來星嶼，第一腳踏上的是碼頭，不是酒店大堂。碼頭代表這座島的入口，從入口開始就要讓他們知道，這裡不一樣。
儀式開始之前，客船從石浦開過來，船上坐的是第一批客人——不是普通客人，是胡老闆請來的寧波商界朋友、方慧請來的媒體記者、周老闆請來的旅行社和KOL，還有古風道長在杭州的老朋友，幾位退休的文物專家。
船靠碼頭的時候，鞭炮響了。不是電子鞭炮，是真正的鞭炮，一千響，用竹竿挑在碼頭邊的石柱上，噼裡啪啦的聲音在海面上回蕩，紅色的紙屑落在青石板臺階上，落在海水裡，落在客人的肩膀上。
林德海站在碼頭上，穿著一身半新的中山裝，手裡舉著一面鑼，等鞭炮聲停了，他敲了一下鑼，聲音不大，但在碼頭和山壁之間來回反射，響了很久。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：“開——業——大——吉——”
村裡的後生跟著喊：“大吉大利！”又喊：“生意興隆！”再喊：“八方來財！”一聲接一聲，像對山歌。
陳狗兒站在碼頭臺階最上面，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，沒有穿外套。沈靜茹站在他旁邊，穿著淡藍色的旗袍，頭髮盤起來，別了一支銀簪子。
周敏站在沈靜茹旁邊，穿著藏青色的旗袍，手裡拿著一把扇子，沒開啟。林婉穿著淡紫色的旗袍，抱著陳思，陳思穿著一件紅色的小棉襖，頭上紮了兩個小揪揪。
方慧穿著鵝黃色的旗袍，抱著陳怡，陳怡穿著一件粉色的裙子，在媽媽懷裡扭來扭去，眼睛滴溜溜地轉。
念和想站在最前面。念穿著一件藍白條紋的海魂衫，想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，手裡攥著一顆黑色的石子，扁扁的，磨得光滑。她想起來的時候，村裡人正在喊“生意興隆”，她攥著石子，看著船，看著人，看著鞭炮的紅紙屑在空中飄。
古風道長站在人群后面，穿著灰色的道袍，拄著竹杖。他本來不想來，說廟裡事多走不開。陳狗兒親自上山請他，說廟是您看著修起來的，酒店開業您不能不在。
古風道長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跟著下山了。他站在人群最後面，看著碼頭上那些人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。
剪綵的環節放在酒店大堂門口。不是傳統的紅綢帶，是一條漁網。漁網是張德茂親手織的，網眼大小均勻，白色尼龍線，網邊上繫著幾個浮球，藍的綠的白的。
陳狗兒、沈靜茹、周敏、林婉、方慧、胡老闆、老林，七個人同時拿起剪刀，剪刀是銅的，剪了一下——網沒斷，尼龍線太粗了。
張德茂站在旁邊，叼著煙，說了一句：“剪不動，太結實了。好事，結結實實。”大家笑了。陳狗兒換了一把裁縫用的剪刀，咔嚓一聲，網斷了一根線，浮球掉下來。客人彎腰撿起來，揣進口袋裡，說是紀念品。後來的客人也學著撿，一個人撿一個，浮球撿完了撿網邊角。
張德茂蹲在地上把剩下的網收起來，說以後每年開業剪一次網，剪下來的做成鑰匙扣，掛在房卡上。
剪綵結束，服務員推開摺疊門。門扇一扇一扇展開，光線一進一進湧進來，從洞口慢慢地向裡面延伸，先照亮了板岩地面，再照亮了白色沙發，再照亮了爵士白接待臺，再照亮了巖壁上的軌道射燈。
客人站在門口，看見的是海——不是從洞口首接看見的海，是視線越過接待臺、越過沙發、越過觀景平臺，最後落在大海上。海面上有船，白色的帆，在風裡鼓著。
古風道長走在最前面，竹杖點著板岩地面，篤，篤，篤，一步一步走進來。他走到接待臺前面，伸手敲了一下銅鈴，叮——聲音在大堂裡迴盪，從巖壁反彈到巖壁，慢慢消失。他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往餐廳走。
餐廳的假窗己經開了。熱帶雨林那面螢幕上播放著晨曦，光束透過樹冠，照在潮溼的地面上，猴子在樹枝間盪來盪去。海底世界那面螢幕上，一群小丑魚在海葵裡鑽進鑽出，海龜慢慢遊過。歐洲街道那面螢幕上，晨光照在石板路上，路燈還沒滅，教堂的尖頂在薄霧裡若隱若現。
古風道長站在三面假窗的交匯處，轉了一圈，看完雨林看海洋，看完海洋看街道。竹杖點了一下地面，篤。他說了一句：“以假亂真，假亦是真。”沒人聽清。
他走到熱帶雨林假窗前，把手掌貼在超白玻璃上，看著螢幕上的樹冠。一隻蝴蝶從畫面深處飛過來，越飛越近，在玻璃上停了一下——虛擬的，但翅膀的紋理清晰可見。古風道長把手抽回去，轉身走了。
慧淨站在陳狗兒身後，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，頭髮紮成馬尾。她看著客人湧進大堂，看著服務員端著白盤子在餐桌之間穿行。她看見古風道長拄著竹杖走進餐廳。她沒有進去，站在大堂和餐廳之間的走廊拐角，靠著巖壁。
她看見了一個人。
沙老站在碼頭臺階最高處，沒有往前走。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舊襯衫，手裡拄著一根竹杖，比古風道長那根細一些。他站在臺階上，看著碼頭上那些散落的紅紙屑和浮球，看著客人拎著行李箱走進巷子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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