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人湧進餐廳。白色桌椅、白色餐具、白色桌布、白色餐巾,燈光從銅質吊燈裡灑下來,照在白色上,不刺眼。服務員穿著白色亞麻制服,端著白色盤子,從白色餐桌之間走過。菜端上來——蔥油蟶子、清蒸梭子蟹、紅燒黃魚、雪菜燒橡皮魚、醉泥螺、鹹蟹。
有客人拍照,發了朋友圈,配文“開漁第一餐”。有人問多少錢,他沒回復。有人在底下猜,猜一千、猜兩千、猜三千,他都沒回復。他放下手機,夾了一粒鹹泥螺放進嘴裡,嚼了嚼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沒說話。
客房下午開始入住。
第一間入住的是普通海景房,客人是一對上海來的夫婦,在網上看到酒店的宣傳影片,打了十幾個電話才找到預訂方式。前臺接過身份證,在電腦上錄入資訊,遞上房卡,說了一句:“您的房間在走廊盡頭,右手邊。早餐在餐廳,七點到十點。”客人接過房卡,沿著走廊走過去,行李箱的輪子在板岩地面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他推開房門,站在門口看了幾秒鐘——白色的床品、灰色的巖壁、圓形的藤編燈罩、窗外的海。床正對著陽臺門,躺在床上就能看見海。他沒有先看床,先走到陽臺,推開玻璃門,海風湧進來。
他手扶著石頭欄杆,看著海面。船在遠處,白色的帆。他回過頭,對妻子說了一句:“值了。”妻子沒說話,把白色帆布包放在床上,拉開窗簾,陽光湧進來。
旁邊的豪華套房住進了一對年輕情侶。男孩子是在杭州讀研的大學生,女朋友從上海過來找他,兩個人約好一起去舟山玩,路過石浦的時候看到酒店的廣告牌,臨時改了行程。
前臺辦手續的時候女孩子問多少錢一晚,前臺說一萬二。女孩子愣了一下,男孩子己經把信用卡遞過去了。
房間比普通海景房大得多,床尾到玻璃門之間有足夠的過道,獨立浴缸就放在那裡——橢圓形的,白色啞光,西個腳是銅的,拋光處理。女孩子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浴缸邊緣,光滑,冰涼,站起來轉身抱住男孩子,說了一句:“你瘋了。”男孩子沒說話。
她鬆開他,走到浴缸旁邊,擰開落地式龍頭,熱水嘩嘩地流出來,蒸汽升起來。她用手試了試水溫,又調了調,蹲下來看著浴缸裡的水慢慢上漲。
男孩子站在旁邊,不知道說什麼。女孩子站起來,看著他,說了一句:“你先洗。”男孩子沒動。女孩子推了他一下,他走進淋浴房,關上了玻璃門。
總統套房住進去的是一位杭州的企業家,周老闆介紹的,姓吳,做外貿的,帶著老婆和兩個女兒。吳老闆站在圓形浴缸旁邊,伸手摸了摸浴缸的邊緣,光滑,冰涼。他轉過身,走到落地玻璃門前,推開,海風湧進來。他站在陽臺上,手扶著石頭欄杆,看著海。
大女兒跑進來,趴在陽臺上往下看,下面的沙灘上有幾個孩子在放風箏。二女兒跑到浴缸旁邊,踮起腳尖往裡看,夠不著,叫爸爸抱。
吳老闆把她抱起來,她趴在浴缸邊緣,伸手摸底部的銅質排水口。吳老闆說:“這個浴缸比我們家的還大。”二女兒說:“我們家的浴缸不能看海。”吳老闆沒說話,把她放下來。
大女兒從陽臺上跑回來,站在浴缸前面,看了看浴缸,又看了看淋浴房,說了一句:“爸,我也想泡。”吳老闆說行,去放水。大女兒擰開龍頭,熱水嘩嘩地流出來,蒸汽升起來。二女兒站在旁邊踮著腳尖往裡看,說我也要泡。
吳老闆說等姐姐泡完你再泡。二女兒不肯,兩個人吵起來了。吳老闆老婆從衛生間出來,說了一句:“一起泡。”大女兒說太大了,二女兒說不大。兩個人脫了鞋,跨進去,坐在浴缸裡,水沒過腰。
大女兒靠著浴缸壁,二女兒靠著她,兩個人看著窗外的大海。夕陽正在落,海面是金色的。吳老闆站在旁邊,點了一根菸,看著她們,沒說話。
工業風的總統套房住進去的是一位廣州來的設計師,男的,西十出頭,一個人。他在網上看到酒店的開業訊息,沒有透過任何預訂渠道,自己找到了村委會的電話,打過來問有沒有房間。
前臺說總統套房還剩一間,工業風的。他說就要工業風的。他拎著一個黑色的帆布包,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,黑色的牛仔褲,黑色的馬丁靴。前臺遞房卡給他的時候,他說了一句:“不用介紹,我自己看。”
他沿著走廊走過去,推開房門,把帆布包扔在地上,站在房間中央,看了幾秒鐘——深灰色的真石漆牆面、水泥自流平地面、黑色鐵管床架、老木板床頭板、裸露的鎢絲燈泡。
他走過去,伸手摸了一下牆上掛的那把老式鐵錘,錘頭有鏽跡,錘柄有裂紋。他把鐵錘從釘子上取下來,拿在手裡掂了掂,又掛了回去。
他蹲下來看地面的裂紋,用手指摸了摸,站起來,走到窗邊,拉開黑色厚帆布窗簾,陽光猛地湧進來。他站在窗前看了幾分鐘,拉上窗簾,房間裡又暗下來,只有鎢絲燈泡的光。
他坐在黑色皮革沙發上,點了一根菸。菸灰落在水泥自流平地面上,他看了一眼,沒擦。後來服務員進來送果盤,看見菸灰,沒說什麼,拿了塊溼布蹲下來擦掉了。
他從沙發上站起來,走進衛生間,開啟花灑,水噴出來,熱水,蒸汽升起來。他脫了衣服,站在花灑下面,閉著眼睛衝了很久。
傍晚,陳狗兒一個人站在觀景平臺上,手扶著石頭欄杆,看著太陽慢慢沉進海里。海面從金色變成橘紅色,從橘紅色變成深紫色。酒店大堂的摺疊門己經關上了,燈光從玻璃透出來,暖黃色的,在暮色裡像一排燈籠。
棧道上的地燈亮了起來,暖黃色的光,照著木板,照著一路向下的臺階。有客人從棧道上走上來,穿著浴袍,赤腳,踩著防滑紋,手裡拎著拖鞋。走到平臺入口,在衝腳池裡衝了衝腳,水是溫的,不冰。他穿上拖鞋,進了大堂。
陳狗兒轉過身,看見古風道長站在大堂裡,站在爵士白接待臺前面,伸手敲了一下銅鈴。叮——聲音清脆,在大堂裡迴盪。
古風道長沒回頭,拄著竹杖穿過大堂,往上山的方向走去。竹杖點著板岩地面,篤,篤,篤,一下一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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