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紅深處》第78章 老街(2)

作者:四明古風·2個月前

妻子走到廊亭拐角處的石凳上坐下來,看著塘裡的荷葉和荷花。風從塘面上吹過來,荷葉翻動,露出下面的水,水面蕩起細碎的波紋,倒影碎了,又聚攏,又碎了。

丈夫在她旁邊坐下來,兩個人誰都沒說話。遠處有一個老人坐在塘邊的石頭上釣魚,一動不動。妻子說這裡真安靜,跟剛才的天后宮是兩個世界。丈夫說天后宮是拜神的,這裡是人待的地方。

坐了幾分鐘,她站起來繼續走。從荷花塘出來,巷子更窄了,兩邊的石頭牆更高了。牆縫裡長著蕨類植物,綠油油的,在風裡輕輕搖。走了沒幾步,她就停下來了——不是看牆,是聞到了香味。

香味是從一家院子裡飄出來的。院門半開著,木門,門板舊了,漆脫落了,露出木頭的本色。門楣上掛著一塊小木牌,用毛筆寫著“林家老壇泥螺”幾個字,字跡歪歪扭扭的,但能認出來。

妻子站在門口往裡看,院子裡擺著幾口大罈子,壇口用黃泥封著,壇身上貼著紅紙,紅紙上寫著日期。一個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,手裡拿著一塊溼布,正在擦罈子。

她穿著藍布褂子,頭髮全白了,用一根木簪子簪著。她擦罈子擦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摸一個孩子的頭。

妻子走進去,問這泥螺怎麼賣。老太太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,說三十五一瓶。妻子說能嚐嚐嗎。老太太站起來,走到灶房裡,拿出一小碟泥螺,用筷子夾了一粒遞給她。

妻子接過來,放進嘴裡,嚼了嚼,鹹鮮脆嫩,汁水在嘴裡爆開。她沒說話,又嚼了一粒,嚥下去,說買兩瓶。老太太從灶房裡拿出兩個玻璃瓶,瓶子上貼著標籤,標籤是手寫的,字跡工整,“林家老壇泥螺”幾個字下面有一行小字——“非遺手作,傳統醃製”。

妻子看了看標籤,說這個是您自己做的?老太太說做了五六十年了,從十幾歲就開始醃泥螺,嫁到林家以後跟著婆婆學,婆婆的婆婆也是做泥螺的。妻子說那您就是非遺傳承人啊,老太太說什麼是非遺,妻子想解釋,想了想,說就是老手藝,值得傳下去的東西。

老太太說那泥螺算嗎,妻子說算。丈夫站在門口沒進來,但聽見了對話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七十塊錢,遞過去。老太太接過錢,又把兩瓶泥螺裝進塑膠袋裡,遞給妻子。

妻子接過袋子,說昨天在酒店餐廳也點了泥螺,但那個是工廠量產的味道,你這個不一樣。老太太不知道工廠量產是什麼意思,沒接話。

從林家出來,往前走幾步,又聞到一股香味。這次是蟹糊。一箇中年婦女坐在自家門檻上,面前擺著一張小桌,桌上放著幾瓶蟹糊、鹹蟹、醉泥螺、蟹醬。瓶子上貼著標籤,標籤是印刷的,不是手寫的,但設計很簡潔——“阿娣海產”,下面一行小字——“星嶼島傳統風味”。

妻子蹲下來看,問蟹糊怎麼賣。女人說二十八一瓶。妻子說能嚐嚐嗎。女人從桌下拿出一小碟蟹糊,用牙籤挑了一點遞給她。妻子抿了一口,鹹鮮,蟹黃的味道在嘴裡化開,不腥。她說買兩瓶。女人又拿出鹹蟹,說這個也好吃,寧波人過年必備。

妻子說你看著配吧,配兩百塊錢的。女人高興了,從桌上的瓶瓶罐罐裡挑了幾瓶,蟹糊兩瓶、鹹蟹一瓶、醉泥螺兩瓶、蟹醬一瓶,用塑膠袋裝好,遞過來。妻子接過袋子,說能寄嗎,女人說可以,你要多少,我們寄過去。

妻子說回去加你微信。女人從兜裡掏出手機,手機殼是紅色的,上面印著一朵花,微信名叫“阿娣海產”。妻子掃了二維碼,加了。

再往前走,巷子口有一家賣魚乾的。門口支著兩張竹匾,匾上曬著黃魚乾、橡皮魚乾、魷魚絲、蝦乾。陽光照在魚乾上,魚皮泛著銀白色的光,魷魚絲是金黃色的,蝦乾是粉紅色的。

店主是一個男人,西十出頭,穿著一件舊T恤,坐在小板凳上,手裡拿著一把剪刀,正在把魷魚絲剪成小段。妻子蹲下來看,問這個怎麼賣。男人說魷魚絲三十一斤,黃魚乾西十一斤,橡皮魚乾二十五一斤,蝦乾三十五一斤。

妻子每樣抓了一點,嚐了嚐。魷魚絲嚼著韌,越嚼越香;黃魚乾鹹中帶甜,下酒正好;蝦乾脆,殼都能嚼碎。她說每樣來半斤。男人拿塑膠袋稱了,遞過來。丈夫掏出一百塊錢,男人找了他十塊。

丈夫手裡拎著三西個塑膠袋,沉甸甸的。妻子還在前面走,看見一家賣蝦醬的,又要停下來。丈夫說你買這麼多,回去吃得完嗎。妻子說送人啊,親戚朋友總要送的吧。丈夫說也是,沒再攔。

蝦醬是裝在玻璃瓶裡的,醬色紅亮,上面浮著一層油。店主是一個老頭,穿著對襟的藍布褂子,戴著老花鏡,正在往瓶子上貼標籤。標籤上印著“阿明蝦醬”,下面一行小字——“傳統工藝,無新增”。

妻子問多少錢一瓶,老頭說十五。妻子拿了兩瓶。老頭把瓶子裝進塑膠袋裡,遞過來,說這個蝦醬炒菜放一點,鮮得很,不用放味精。妻子說知道了。

從巷子裡出來,妻子兩手拎著七八個塑膠袋,丈夫手裡也拎了三西個。他們站在巷口,妻子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袋子,說買太多了。丈夫說那怎麼辦,妻子說回去吃。

丈夫說吃不完,妻子說不是你說的送人嗎。丈夫沒接話,伸手把她手裡的幾個袋子接過來,兩個人一前一後往酒店走。

妻子走在前面,腳步輕快。丈夫跟在後面,手裡的塑膠袋相互碰撞,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。走到酒店大堂門口,服務員迎上來,問需不需要幫忙。丈夫說不用,自己拎進去。

陳狗兒站在碼頭臺階最高處,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,看著那對夫婦的背影。男人穿著灰色的速幹褲,女人穿著白色的連衣裙,兩個人走在青石板路上,一前一後,手裡拎著大大小小的塑膠袋,袋子在風裡晃盪。

他想起自己剛上島的時候,走的就是這條路。那時候路坑坑窪窪的,碎石路面,下雨天積水,晴天灰塵大。

路兩邊的石頭牆上糊著水泥,有的貼著白瓷磚,有的刷著標語——“計劃生育利國利民”“大力發展灘塗養殖”。現在那些標語沒了,瓷磚撬了,水泥鏟了,石頭露出來了。

青石板鋪好了,燈掛上了。他合上筆記本,轉過身,沿著巷子往回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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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完 街老 章八十七第 卷五第(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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