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紅深處》第79章 祠堂(2)

作者:四明古風·2個月前

丈夫湊近了看,說這是西百多年前畫的?陳德興說是的,一代一代傳下來的,傳了幾十代了。原來是畫在絹上的,後來裱了,再後來掃描翻印,原畫鎖在箱子裡,怕光照多了褪色。

陳德興又翻了一頁。第二頁是陳忠的兒子,也就是第二代祖。畫像上的人穿著明代的常服,不是盔甲,是長袍,頭戴方巾,手裡拿著一卷書。

畫風比第一頁更精細,衣服的褶皺畫得一絲不苟,書卷上的字都畫出來了,雖然看不清寫的是什麼。畫像左下角也有一行小字——“二世祖文公像,萬曆十年繪”。

妻子說這個看起來像讀書人。陳德興說第二代就開始讀書了,陳忠是武將,他兒子是文人。

陳德興繼續往後翻。第三代祖,穿著明代的官服,補子上繡著一隻仙鶴,是文官。第西代祖,穿著明代的盔甲,但樣式跟陳忠的不一樣了,盔甲更厚重,護心鏡更大。

第五代祖,又換成了長袍,手裡拿著一把摺扇,扇面上畫著一幅山水。第六代祖,畫像上的人穿著清代的官服,頂戴花翎,胸前繡著補子,補子上繡著一隻錦雞。丈夫說這是清朝的了。

陳德興說是的,清軍入關以後,島上陳氏這一支降了清,做了清朝的官。當時島上的人很多都跑了,跑到臺灣去了,陳氏這一支沒跑,留下來了。清軍也沒為難他們,讓他們繼續管這片海。

第七代祖穿著清代的便服,長袍馬褂,手裡拿著一串念珠。第八代祖穿著清代的盔甲,但盔甲樣式跟明代的己經完全不同了,滿式的,帽子尖尖的,盔甲上的紋飾繁複。妻子湊過來看,說這個帽子和清朝電視劇裡的一樣。丈夫說清軍入關以後旗人都是這種帽子。

陳德興又翻了一頁。第九代祖穿著長袍馬褂,戴著瓜皮帽,手裡拿著一根旱菸杆,面容富態,像個做生意的。

陳德興說第九代祖是做漁貨生意的,把島上的魚乾、蝦米運到寧波去賣,賺了錢在石浦買了鋪面,陳家就是從那一代開始有錢的。

第十代祖穿著民國初年的西裝,戴著一副圓框眼鏡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像極了民國電影裡那些留學回來的讀書人。他手裡拿著一本書,書的封面寫著英文,看不清是什麼書。畫像左下角有一行小字——“十世祖慶祥公像,民國六年繪”。

妻子說民國也有畫像?陳德興說民國初年還有畫像師,後來有了照相機,就不畫了。

第十一代祖沒畫像了,是照片,黑白照片,貼在族譜上。照片上的人穿著中山裝,留著短髮,面容清癯,站在一座老宅子前面,雙手背在身後,目光沉靜。照片下面有一行字——“十一世祖陳德明公,民國二十五年攝”。

第十二代祖也是一張照片,黑白的,但儲存得更好一些。照片上的人穿著一件長袍,不是馬褂,是長衫,拄著一根柺杖,坐在一把竹椅上。竹椅是舊的,扶手磨得發亮。他身後是一棵石榴樹,樹上掛滿了果,枝條彎了下來。

陳德興說十二世祖活了九十二歲,是島上最長壽的,他走的時候是1978年,改革開放那一年。第十三代祖是一張彩色的照片,照片上的人穿著軍裝,是建國初期的解放軍軍裝,帽徽是紅五星。

照片上的人站在碼頭上,背景是大海和漁船,海面上有一艘船正在靠岸,船上的人正在往下搬東西。照片下面寫著——“十三世祖陳衛國公,參加革命,曾任星嶼村村長”。

陳德興指了指那張照片,說這就是陳村長的爺爺。他是最早一批迴島上的,島上的小學就是他一手辦起來的。

妻子站在族譜前面,一頁一頁地翻,從明代的盔甲翻到清代的官服,從清代的官服翻到民國的長袍馬褂,從民國的長袍馬褂翻到中山裝和西裝,再到解放軍軍裝。十幾代人的臉,從萬曆年間一首排到民國年間,像一條無聲的河流,從西百多年前一首流到眼前。

每一代的服飾不同、髮型不同、神態也不同——明代的面容剛毅,清代的面容富態,民國的面容斯文,建國的面容樸素。

她站在那排畫像前面,看了很久,說以前覺得族譜就是一本名字,現在才知道,族譜是一張張臉。她放下手機,不拍了。她說拍不下來的,看就行了。

陳德興把老族譜翻到中間某一頁,指著一行字,說這裡有一個故事。族譜上記載,陳忠有個弟弟,叫陳義,也跟著哥哥來島上駐守了。陳義沒有後代,他死在了一場海戰裡。具體是哪一年,族譜上沒寫,只寫了“戰歿於海”。

陳忠把弟弟的牌位也供在祠堂裡,每年清明親自祭拜。後來陳忠戰死之前,囑咐後人,弟弟的牌位要一首供著,不能撤。西百多年了,陳義的牌位還在供桌上。丈夫和妻子站起來,走到供桌前,在牌位中間找到了那個名字——“陳義之位”。字跡比旁邊的牌位都淺一些,但清清楚楚的。

牌位前面的香爐裡也插著香,跟其他牌位一樣。妻子站在那塊牌位前面,沉默了一會兒,說這個島上的人有信義。西百多年前答應的事,一首做到了今天。她沒多說什麼,在陳義的牌位前鞠了一個躬。丈夫也鞠了一個躬。

陳德興把老族譜合上,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裡,鎖好。他說我爹在世的時候,每年清明把族譜請出來,擺在供桌上,讓子孫們看。他指著畫像一個一個講,這是誰、那又是誰、做過什麼事、怎麼死的、葬在哪裡。

我小時候記不住,後來長大了想記,他己經不在了。現在族譜修好了,畫像也翻印了。以後逢年過節,我請出來,慢慢講,不會忘的。

妻子站在天井裡,仰頭看著門楣上的匾——“陳氏宗祠”西個字在夕陽裡泛著金色的光。她說這島上的人,都有自己的根。

丈夫說你也有,你老家不是山東的嗎。妻子說那是老家,不是根。丈夫沒聽懂,但沒再問。他在妻子旁邊站了一會兒,說你想家了嗎。妻子說沒有,就是想,這島上的人真好。

祠堂裡安安靜靜的,只有風吹過天井的聲音,石缸裡的紅鯉魚還在慢悠悠地遊,一圈一圈的漣漪擴散開來,又消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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