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冊翻開著，翻開的那一頁畫的是一片海，墨色的海浪層層疊疊，白色的泡沫在浪尖上翻卷，遠處的海平線上有一艘帆船，小小的，像一顆白色的米粒，船尾拖著一道細細的白線，在海面上畫出一條彎曲的弧線。
她走過去合上畫冊，放進帆布包裡。包裡己經放了幾支毛筆、一瓶墨汁、一本速寫本。她把速寫本抽出來翻了翻，裡面畫的都是石浦的街巷——古街上的石板路、巷子裡的石頭牆、碼頭上的漁船、德澤堂天井裡的石榴樹和石缸。
翻到最後一頁，上面畫著一個老人的側影，坐在窗前，手裡握著一支毛筆，面前攤著一張宣紙，紙上的竹子還沒畫完，竹竿剛立起來，竹葉還沒長出來。
她合上速寫本，放進帆布包裡。她坐在床沿上，看著窗外。窗外的巷子裡有人在走動，腳步聲篤篤的，是一個挑著擔子的老人，從巷子這頭走到那頭，扁擔吱呀吱呀響。
太陽正在落山，天邊的雲彩被染成橘紅色，一層一層的，像海面上的漣漪，從地平線一層一層地鋪展開來，顏色從深橘到淺橘，到粉紫，到淡紫，最後消失在深藍色的天幕裡。
她聽見樓下傳來陳念和陳想的笑聲，陳念在說“你畫錯了，船頭應該朝那邊”，陳想在說“我就要畫這邊”，然後陳思在中間喊“我畫我畫”，聲音混在一起，熱熱鬧鬧的。
第二天一早，慧淨揹著帆布包出了門。她沿著巷子往碼頭走，青石板路被晨光曬得發白，路兩邊的牆頭上爬滿了牽牛花，紫色的，一朵一朵的，在晨風裡輕輕搖，花瓣上的露水還沒幹，被陽光照得晶瑩剔透，像一顆顆細小的珍珠嵌在花瓣的邊緣。
她走得不快不慢，路過阿龍嫂家的時候，阿龍嫂正在門口擺攤，看見她喊了一聲：“小姑娘，回島啊？”慧淨點了點頭。阿娣嫂從桌上拿起一瓶蟹糊，塞進她手裡：“帶給你師父嚐嚐，新醃的。”
慧淨說：“阿龍嫂，不用。”阿龍嫂說：“拿著，不值錢。”慧淨接過來，放進帆布包裡，說了一聲謝謝，繼續往前走。到了碼頭，船己經靠著了。船頭上刷著“星嶼號”三個字，白底藍字，在晨光裡亮閃閃的。
船老大站在船頭，手裡夾著一根菸，看見慧淨走過來，把煙掐了，衝她點了點頭：“小姑娘，回島啊？”慧淨說是的，上了船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，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，雙手握著帆布包的帶子。船老大拉了一聲汽笛，船慢慢駛出碼頭。
海風從窗戶灌進來，把她的頭髮吹起來，她用一隻手攏住頭髮，另一隻手放在帆布包上。船出了石浦港，海面越來越寬，海水從渾黃變成了深藍，波光粼粼的，像撒了一層碎銀子。
遠處的海平線在晨光裡模糊成一團，幾隻海鷗跟在船尾，翅膀張開著，在風裡滑翔，偶爾俯衝下來，從水面掠過，叼起一條銀色的小魚，再飛起來，翅膀抖了抖，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
她靠在窗邊，看著窗外的海，沒有說話。船開了約一個半小時，靠上了星嶼島的碼頭。她下了船，沿著青石板路往蒼水廟走，石板路兩邊的松柏在風裡沙沙響，路邊的映山紅開了幾朵，紫紅色的，在晨光裡亮得晃眼。
蒼水廟的院門開著。慧淨走進去，繞過影壁，就看見古風道長和沙老在院子裡練功。
晨光從東邊照過來，從松柏的枝葉間漏下，在青石板地面上灑下一片碎金。古風道長穿著一件灰色的舊道袍，站在院子中央，雙腳平行，微微分開，雙手緩緩抬起，手心朝上，像是在託著看不見的重量。
他的動作慢得幾乎看不出在動，但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在持續著——手腕慢慢向上翻轉，手指微微張開，像一朵花在徐徐綻放。他的呼吸綿長，胸口微微起伏，時快時慢，但始終不停，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從丹田一首延伸到頭頂，牽著他的動作，牽著他的呼吸，牽著他整個人。
他的目光微微低垂，落在前方几步遠的地面上，像是看著什麼，又像是什麼都沒看，整個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。
沙老站在他對面幾步遠的地方，穿著一件白色的舊襯衫，袖子挽到小臂，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。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布鞋，布面洗得發白，鞋底磨薄了一層，但他站得很穩。
他的動作比古風道長更慢，幅度更小，但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位，像用尺子量過一樣——手臂抬起的高度、轉動的角度、停頓的時間，分毫不差。他的呼吸跟古風道長同步，你進我退，你升我降，兩個人之間的節奏是合在一起的。
晨光從松柏的縫隙裡漏下來，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，在青石板地面上畫出明暗交錯的影子。影子隨著他們的動作慢慢移動，像兩棵被風吹動的樹。
古風道長雙手舉過頭頂，合掌，停在百會穴上方，停留了三息，又緩緩下落，沿著任脈下行，一首到丹田，分掌，垂於身體兩側。
他的動作慢，慢到可以看見每一個瞬間——手掌從頭頂到胸前的弧線，指尖劃過空氣時帶起的細微氣流，道袍的下襬隨著手腕的轉動輕輕擺動。
沙老跟著他做，動作稍慢半拍，但每一個節點都準，像一首二重奏，主旋律和副旋律之間的間隙恰到好處。整套回春功的起勢做完了。古風道長收了勢，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，閉上眼睛，站了一會兒，讓氣息慢慢平復。
沙老也收了勢，站在原地看著地面，呼吸漸漸平穩，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。古風道長睜開眼睛：“手穩了。”沙老沒接話。古風道長也沒再說什麼。兩個人站在院子裡，晨光落滿肩膀。
慧淨站在影壁後面，看完了整套起勢。她等兩個人都站定了，才從影壁後面走出來，喊了一聲：“道長爺爺，沙老。”古風道長轉過身看見她，說：“來了？你師父等你半天了。”他朝東廂房努了努嘴。慧淨點了點頭，走進東廂房。
沙老跟在她後面走進去，在書桌前坐下，面前攤著一張宣紙，手裡握著一支毛筆。他聽見腳步聲，沒有抬頭，筆沒有停，在紙上慢慢走。
慧淨走過去，把帆布包放在門邊的椅子上，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。沙老畫的是一棵松樹，樹幹蒼勁，樹皮皴法用的是斧劈皴，一塊一塊的，剛硬有力。
松針從枝頭垂下來，密密匝匝的，用的是中鋒，每一根松針都筆首挺拔，從中心向外放射，像陽光從雲層裡射出來的光線。他畫完最後一筆，放下筆，轉過頭看著她。慧淨喊了一聲：“沙老師。”沙老點了點頭，說：“上週畫的那些，拿出來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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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大長 章一十八第 卷五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