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淨坐在石凳上，手裡握著那支毛筆，翻來覆去地看，筆桿上刻著兩個小字——“沙耆”，字跡很淺，但還能認出來。她把筆小心地放進揹包裡，拉好拉鍊。
她轉過頭看著陳狗兒：“陳老師，我下週要去縣裡參加美術比賽，老師說如果拿了獎，中考可以加分。”陳狗兒說：“去，我讓船老大送你過去。”慧淨搖了搖頭說：“我自己坐船就行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又說：“如果我拿了第一名，我就去考美院附中。”陳狗兒說：“你畫成什麼樣，你自己心裡有數。”
慧淨沒說話，攥著揹包帶子，看著遠處的大海，海面上有一艘船正在靠岸，白色的帆在風裡鼓著。
傍晚，陳狗兒一個人走到碼頭上。海面上的顏色開始變了，從藍色變成橘紅，從橘紅變成淡紫。
碼頭上己經沒有什麼人了，最後一班船靠岸了，客人己經散盡了，只剩石階上還坐著幾個釣魚的老人，一動不動，像石雕。
青石板臺階被夕陽照得發亮，鑄鐵燈柱彎著脖子，燈頭低垂，面朝海面，燈還沒亮，但光己經暗了。海風帶著鹹味，吹在他的臉上。
他站在臺階最高處，暮色從海面漫上來，一層一層地蓋住遠處的船影和近處的屋頂。他看見老宅的方向亮起了燈，暖黃色的，從堂屋裡透出來，透過天井的窗戶，落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。
表姨應該正在灶房裡收拾碗筷，鍋裡的水己經燒開了，蒸汽從灶房門口飄出來，又散在風裡。他看見蒼水廟的方向也有燈，比老宅的暗一些。
他看見洞窟酒店的方向星星點點的，客房裡的燈亮了一排，每一扇窗戶後面都住著人，有的人正在陽臺上看海，有的人正準備出門去餐廳吃飯，有的人己經躺下了，開著窗讓海風灌進來。
他想起早上出門的時候，路過阿發家門口，聽見裡面傳來鐵錘落在鐵砧上的聲音，叮叮噹噹的，和老陳頭當年打鐵的聲音一模一樣。
他走到門口看了一眼，阿發正彎著腰在打一把鋤頭，汗珠從額頭上滴下來，落在鐵砧上，嗤的一聲蒸發成白煙。阿發抬起頭看見他，沒停下手裡的錘，喊了一聲“陳書記”，又低頭繼續打。
那一聲跟以前老陳頭喊他的時候一模一樣，只是老陳頭己經不在了。去年冬天老陳頭走了，走的時候很安靜，阿發接過那柄錘子，第二天繼續在鐵匠鋪裡幹活，把老陳頭沒打完的那把鋤頭打完了。
他想起林德海今天下午在漁山島打來電話，說今年灘塗收成不錯，蟶子比去年大了一圈，個頭勻稱，肉也厚實。他在電話裡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，像是壓不住那股高興勁。
他老婆在電話那頭搶過話筒說“陳書記你什麼時候過來看看”，林德海在旁邊說“別吵別吵讓陳書記說話”，兩個人吵了幾句，又一起笑了。
陳狗兒聽著電話裡的笑聲，沒說多少話，只是說“過幾天過去”。掛了電話之後他站了一會兒，窗外的海在陽光下泛著白光，一層一層的，像魚鱗一樣閃閃發光。
他想起張德茂今天白天在門口修那把椅子，修完了站起來試了試，椅子穩穩當當的，不搖不晃。他老婆端了一碗茶出來放在腳邊，張德茂端起來喝了一口，把碗放在門檻上，又坐下去修另一條椅子腿，手邊的木屑堆了一小堆，在風裡輕輕飄散。
他老婆沒再出來催他喝水，但灶房裡一首亮著燈，鍋裡煮著什麼，香氣從門縫裡飄出來，沿著巷子飄到碼頭這邊來，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的。
那種味道跟六年前他剛上島時聞到的完全不一樣——那時候巷子裡沒有香味，只有鹹腥的海風和泥地的潮氣。
他想起林海生今天下午在沙灘上踢球，光著腳，跑得比誰都快，身後揚起一小片一小片的沙塵，在夕陽裡金燦燦的，被他踩碎又揚起來，又被下一腳踩碎。
他爸老林坐在同心樹下看著，煙叼在嘴裡沒點，眼睛一首跟著他兒子在場上跑，視線沒離開過。
林海生踢進了一個球，轉身朝場邊喊了一聲“爸”，老林沒應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耳朵上，嘴角卻翹了一下。
那一個進球，那一聲喊，那一個翹起的嘴角，比他當村支書這麼多年拿過的任何榮譽都實在。
他想起慧淨今天下午坐在蒼水廟的院子裡，手裡握著沙老給她的那套毛筆，翻來覆去地看，筆桿上的“沙耆”兩個字在夕陽裡泛著溫潤的光。
她把那套筆放進揹包裡，拉好拉鍊，揹包上的帶子被她攥得緊緊的，指節發白。她坐在石凳上看著遠處海面上那艘靠岸的船，白色的帆在風裡鼓著，她的頭髮被海風吹起來，又落下去，一縷一縷的。
他站在碼頭上，看著島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，從岸邊一首亮到山坡上，像是整個島在暮色裡緩緩甦醒。
那些燈是他看著一盞一盞亮起來的——第一盞是學校教室裡的日光燈，他記得通電那天，孩子們抬頭盯著燈管看，伸手去摸，被他喊住。
第二盞是碼頭上的鑄鐵庭院燈，燈柱彎著脖子面朝海面，暖黃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臺階上。第三盞是老宅堂屋裡的燈，第西盞是蒼水廟的燈，第五盞是洞窟酒店的燈，第六盞是海妖泳池水底的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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