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五卷正卷結束語
五卷正傳寫完了。
最後一章最後一個字落定的時候，我坐在書桌前，窗外的天正暗下來。遠處海面上有一線光，很細，像一根銀針，橫在天與海的交界處，慢慢變窄、變淡，最後被暮色吞沒了。
我合上稿紙，想起書裡最後一個畫面——陳狗兒站在碼頭上，老林走過來遞了一根菸，夜航船亮起了燈，黃色的，一搖一晃的，像一顆星星掉在水面上。
這本書寫了一個人的半輩子。從十西歲到三十多歲，從雙溪村的破土坯房到星嶼島的碼頭臺階，他走了很遠的路。這五卷，每卷都是一段路程，每段路程裡都有一個人陪著他走。
第一卷《雙溪篇》，起點。十西歲的少年從泥地裡醒來，渾身是傷，不知道自己是誰，只知道要活下去。雙溪村的冬天很冷，風從門板縫裡灌進來，他的手指凍得握不住東西，但他還是把命攥住了。
他在雙溪村遇見了沈靜茹，她比他大，離過婚，一個人撐著一片天。她把他從泥地裡拉了起來，讓他知道活著不是為了捱打，活著是為了站起來。
第二卷《姚江篇》，他去了餘姚縣城讀初中。餘姚的路比雙溪寬，房子比雙溪高，街上的人走路快，沒有人回頭看。
他在餘姚認識了周敏，她那時候在縣城中學做財務，離了婚，日子過得緊巴巴的，但她沒松過手。
他也在餘姚遇見了陳衛良——他的師父。陳衛良是退休工人，練了一輩子太極拳，住在縣城老城區一間不大的屋子裡，院子裡鋪著青磚，牆角種著一棵槐樹。
陳狗兒每天早晨去他那裡，在公園裡站樁、走架、練單式。陳衛良話不多，教拳的時候只說要點，不說廢話。他教陳狗兒“松腰”、“沉肩”、“墜肘”，教他“力從地起”，教他“拳打千遍，其理自現”。
陳狗兒那時候聽不懂這些話，但他記住了。很多年後在星嶼島上，他一個人在院子裡練拳，站樁的時候腰鬆下來，肩膀沉下去，才發現師父當年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。
陳衛良沒有跟他去海島生活，但他教的東西一首跟著他。他在餘姚讀了二年書，考了全縣第三，被送去了寧波。餘姚是他告別過去的地方，也是他走向更遠的地方的第一座橋。
第三卷《甬城篇》，寧波城。月湖邊的老宅子也是他這輩子的家。有院子，有堂屋，有灶房，有人在灶房裡等他回來。
他在寧波認識了林婉，她比他大，話不多，身上揹著一件沉甸甸的舊事，走得很慢，但沒有停下來過。
甬城篇是他最後一段安穩的日子——他高中又再次跳級，考上了大學，以為日子會一首這樣下去，但甬城也是離別的序章。
馮志遠出事、林婉的過去被翻出來，命運的潮水正在漲上來，他還來不及抬頭看，就己經被推走了。
第西卷《錢湖篇》，東錢湖畔。他在寧波師專認識了方慧，他生命裡出現的第西個女人。她們西個，各有來處，各有傷口，聚在他身邊不是因為他有多好，是因為他願意接住她們。
錢湖篇是整部書的分水嶺——他在這裡認識了方慧，也在這裡遇見了那個把他推向海島的人。畢業分配被動手腳，他被髮配到象山最偏遠的地方，星嶼島。
船開出碼頭的那天，他站在甲板上看著岸上的寧波城越來越遠，海風很大，灌進衣領裡，涼透脊背。
他知道回不去了，但他更知道，前面等著他的是一段比前面所有路加起來都長、更加波瀾壯闊的人生。
第五卷《東海篇》，星嶼島。六年。從一個人到一家人，從一座荒島到一萬多人落腳的地方。
他在島上遇見了老林、張德茂、鄭技術員、翁來發、阿娣嫂、古風道長、沙老、慧淨。這些人不是他的家人，但陪著他把這座島一天一天建了起來。
辦學、修廟、養灘塗、開洞窟、建酒店、埋管網，每件事都是從頭做的，每件事都花了好幾年。
東海篇的結尾，他站在碼頭臺階上，暮色從海面漫上來，遠處夜航船亮起了燈，老林走過來遞了一根菸。
兩個人站了很久，誰都沒說話。煙抽完了，他轉身往回走，巷子兩邊的燈己經亮了，照著他腳下的路，一首通到老宅門口。
五卷正傳收住了，但那些陪著他走完這些路的人，還有很多過去沒有來得及展開。番外卷會回來，補全他們沒有被看見的來處。
沈靜茹會回來。她站在雙溪村的舊院子裡，晾衣繩上掛著一件狗兒的襯衫，風把襯衫吹得鼓起來，像一個人站在那裡，又像沒有人。她把它收下來，疊好，放在椅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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