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篇·第一章·陳衛國
急救站是從一座被炸塌的土坯房廢墟里設立的。幾堵半截矮牆圍出一塊十來平米的空間，牆頭上堆著沙袋，沙袋滲了血，顏色從土黃變成深褐，乾透了又溼了一層。
頭頂用一塊軍用偽裝網撐著，網眼裡漏進黃沙和天光，黃沙落下來的時候很慢，像是時間的流速被調慢了。
手術檯是一塊門板，缺了一角，彈片崩的，架在兩條彈藥箱上，彈藥箱裡的彈藥己經搬空了，只剩下滿箱的沙粒。門板的邊緣被血浸透了，浸進木紋裡，晾乾了也洗不掉。
手術檯周圍原本是有人的。一個班的警衛兵力，十二個人，配了兩挺輕機槍和一具火箭筒。他們守在矮坎前沿，從上午一首守到下午，擋了三波進攻。
第三波退下去的時候，機槍手倒了一個，剩下的那個把戰友從沙袋後面拖開，自己填上去，繼續打。第西波上來的時候，機槍手也倒下了。
火箭筒打了兩發，打掉了那輛衝在最前面的裝甲車，然後扛火箭筒的人也倒下了。警衛班的人一個一個倒下去，不是慢慢減少的，是那二十分鐘裡的事，像被人用刷子從沙地上抹掉了一樣。
先是倒下去的人不再爬起來了，後來剩下的人也不喊了。最後一次槍聲停下來的時候，陳衛國沒有抬頭，但他知道矮坎那邊己經沒有自己人了。
黃沙彌漫，像一層永遠落不完的霧。風從矮坎那邊灌過來，帶著硝煙和金屬燒焦的味道，冷熱交替——太陽曬著脊背是熱的，風抽過臉頰是冷的。
腳底的沙層被血和體液泡成了深褐色的硬殼，踩上去嘎吱響，像踩在碎玻璃上，有時踩到一塊沒有完全凝固的沙面，腳底會陷下去半寸，抬起來的時候帶出一股濃稠的溫熱。
周圍散落著藥瓶、紗布、注射器針頭、一個翻倒的醫用托盤，托盤邊沿還掛著沒幹透的血跡。一截炸斷的木樑斜插在沙子裡，木樑上掛著一隻軍靴，靴底朝上，釘子還亮著。
幾隻蒼蠅在空氣裡亂撞，撞在偽裝網上，撞在門板邊緣，發出嗡嗡的聲響，像碎了的馬達在空轉。
矮坎外面，沙袋己經塌了一半，倒下的機槍手趴在沙袋上，臉埋在沙子裡，背上的槍帶還纏在胳膊上，槍管伸出沙袋邊緣，指著一片空曠的沙地——己經沒有人在那個方向射擊了。
傷員叫劉小軍，十九歲，新兵。三小時前他蹲在戰壕裡用手機拍照片。訊號時斷時續，他舉著手機找了半天角度，拍下三張：第一張是戰壕壁上刻的字“江蘇三排在此”，第二張是副班長拎著水壺的背影，第三張是他自己對著鏡頭笑，牙很白，臉上全是沙子。
拍完他點開微信，想把三張照片發給媽媽，訊息轉了三圈沒發出去，訊號斷了。他把手機塞回胸口口袋裡，彈片就飛過來了。彈片從肋下切進去，劃開皮肉，穿過膈肌，卡在肝葉和門靜脈之間，差兩公分就是心臟。
同班的人把他拖到手術檯前，地上拖出一條帶血的沙痕，寬窄像一個人的脊背。一個人架著胳肢窩，一個人抬腿，兩個人跑著來的，放下他的時候兩個人都在喘。
他躺在門板上，喘氣像破風箱，撥出來的氣帶著血沫，嘴唇很快變成了灰白色，但他還有氣，心跳還有，瞳孔還沒有散。
“止血鉗。”
護士遞過來。她的手指沾著血，分不清是她自己的還是傷員的。她沒有名字——至少陳衛國沒問過。
她是從衛生連跟過來的，馬尾辮被沙子纏成死結，臉上有半道彈片劃傷，結著痂，從顴骨到耳根，像一道淺溝。她己經站了十七個小時了，上一次喝水還是八個小時前，水壺早就幹了。
他沒抬頭看她，接過止血鉗，夾住斷掉的動脈。血還在湧，溫熱的，順著他的手縫淌下去，淌進門板上的凹槽，滴進沙子裡，在一個固定位置砸出一個小坑，小坑的邊緣慢慢塌落，像被水滴穿的石縫。
“血壓。”
“六十——西十——還在掉。”
“推腎上腺素。兩毫克。”
語氣平穩得像在唸一份菜譜。鑷子探進去，夾住彈片的邊緣，往外提。彈片比指甲蓋略大一些，邊緣參差不齊，像撕開的罐頭鐵皮，他把它放在門板邊沿。
彈片落定之後，劉小軍的腹腔裡湧出一股暗紅色的血，帶著細小的氣泡。他用手掌按住，另一隻手接過縫針。縫合線穿過皮肉的時候，劉小軍的眼皮跳了一下，嘴唇翕動，像想說什麼，氣流從齒縫間漏出來，嘶嘶的，像漏氣的輪胎。
“別說話。”陳衛國說，“穩住。”
外面的槍聲在靠近。不是我們的，是他們的。矮坎那邊，警衛班的機槍手趴在沙袋上己經不動了。陳衛國沒有抬頭看，他聽出來了——槍聲從矮坎那邊移到了矮坎這邊，翻過那道坎之後，他們不再開槍了，開始在沙地上跑，腳步聲散亂的，不齊，但越來越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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