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邊打結，一邊伸手摸到腰側腿上的槍套，抽出那支92式手槍，5.8毫米口徑。沒看，手指扣住扳機護圈，槍口從門板邊緣探出去，對著矮坎的方向——開槍。
第一槍。槍聲在黃沙裡炸開，像是被沙層吸收了一部分，變得悶而短促，槍口噴出一團白煙，在風裡散成細小的顆粒。
第二槍，他看見矮坎邊沿一個人影歪了一下，像是被擊中了肩膀，整個人側翻過去，滑到矮坎背面。
第三槍，喊話聲頓了一下，有人在沙面上拖著重物後退，腳步聲亂了。但他沒看。低下頭繼續縫。
第七針，第八針。劉小軍腹部的出血己經止住了大半，心率雖然弱，但還在。陳衛國縫針的手沒有停——連續做了二十年手術的手不會再思考了，它只知道該往哪裡穿，該在哪裡打結，該用多大的力度拉緊線頭。
第九針，最後一針。縫口閉合了，血不再往外湧了，心率穩在了六十以上。劉小軍的胸口開始起伏，淺的，但那是呼吸，他自己的呼吸。
他活過來了。他把手術刀放下，手開始抖了。他鬆開縫針，把劉小軍從門板上扶起來，架在自己肩膀上。
劉小軍比他矮半個頭，體重輕，但全身的重量壓過來的時候，陳衛國還是踉蹌了一步。他用左肩扛著劉小軍的腋下，右手握著那支92式手槍，彈匣裡還剩幾發子彈——他沒數，但槍的重量告訴他還有。
他矮著身子，往矮坎的反方向跑。沙地在腳下鬆軟，每一步都陷進去，再拔出來，再陷進去，膝蓋疼，腳踝在抽筋，但他沒停。
劉小軍的頭歪在他肩膀上，嘴唇貼著他的耳朵，呼吸是熱的，淺的。活著。
他跑出十幾步，拐過那道斷牆的拐角，追兵翻上來的聲音在身後炸開——有人在喊，腳步從矮坎那邊湧過來，踩在沙面上，像一群野獸在追趕獵物。
他沒回頭。他繼續跑，每一步都在消耗僅剩的力氣，右手握著槍，槍管是燙的。他聽見身後的槍聲響了，子彈從他耳側擦過去，打在他前面的沙地上，濺起一蓬沙土。
他側身舉槍，對著身後的方向開了兩槍，沒看打沒打中，他聽見有人喊了一聲，然後是翻倒的聲音。他繼續跑。
劉小軍在他肩上動了一下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沒發出聲音。陳衛國說：“別說話。省點力氣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跑出去多遠，一百米，或者兩百米，身後的腳步聲還在追，但距離拉開了一些。沙地開始變得鬆軟，跑起來更吃力了，他感覺自己的膝蓋快要撐不住了。
然後他聽見了側面的風聲。弧線在落——破空聲從頭頂方向壓下來，越來越近。
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，迫擊炮彈正在豎首下落，尾翼切開空氣，帶著一段沉悶的呼嘯，落點就在前方几十米的範圍之內，每一次呼吸縮短幾米。
他停下來，轉過身，把劉小軍從肩上放下來，擋在自己身後——然後蹲下，蜷起身體，把劉小軍護在懷裡。
白光炸開。黃沙漫起來，蓋住了一切。他飛起來的時候以為自己還在跑——首到後背傳來一股灼燙，像是被烙鐵按住了脊樑骨，然後是疼。
他落在沙地上，後背著地，沒有疼了，不是不疼，是疼到一定程度就麻木了。他躺著，看著灰黃色的天空，跟劉小軍看的是同一片天。
沙子灌進他的衣領，灌進他的耳廓，灌進他張開的嘴裡，他嚥了一下，沒咽動。
他看見劉小軍站在旁邊，沙土蓋了半身，灰頭土臉，嘴唇翕動著。他聽不見聲音，但他看得清口型。五個字：“陳軍醫，你騙我。”
陳衛國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嘴裡全是沙子，喉嚨裡也是，發不出聲音。他想起劉小軍問“我死了嗎”的時候，他說“你不會死”。
他真的沒有死——他活過來了，陳衛國把他從門板上扶起來，扛在肩上跑了那麼遠，他的心還在跳。但兩個人都沒能走出這片沙地。
他想起那三張照片還在劉小軍胸口口袋裡，還沒發出去。他想起那盞手電筒綁在鋼盔上掛在頭頂，燈光昏黃，在黃沙裡像一顆不肯落下去的星星。
他想起那個護士，她跑了，應該跑出去了。他想起矮坎那邊倒下的十二個警衛兵，他們沒能擋住的那些人。
他做了二十年的軍醫，在幾十種不同的陣地上開過刀，救過三百多個傷員，這一次他把劉小軍救活了——但兩個人都沒能離開。嘴角扯了一下，算是笑了。白光來了。
再“醒”來的時候，他躺在一間土坯房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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