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篇·第二章·吳二毛小傳(上)
吳二毛出生那年，雙溪村的槐花開得特別密，整條巷子都泡在一股甜膩膩的香氣裡。但他娘沒心思看花，因為屋裡正在下雨。不是天上下的，是屋頂漏的。雨水順著瓦縫滴下來，在泥地上砸出一排淺淺的坑。
他爹吳老栓坐在門檻上，手裡攥著半瓶燒酒，仰頭看了一眼屋頂漏下來的水線，罵了一句：“操他孃的，又漏了。”那年吳二毛剛落地，他娘用一件破棉襖把他裹住，放在灶臺邊的乾草堆上，轉身去接屋頂漏下來的雨水。
她手邊只有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，接滿一碗倒進桶裡，再接一碗，再倒，忙了半夜，手凍得通紅。
吳老栓在雙溪村有個響亮的外號——吳半醉。這是因為半輩子他都在酒裡泡著。他喝多了就撒酒瘋，見誰罵誰，罵完了打人。
打的主要是吳二毛。有時候用鞋底抽，有時候用柴火棍敲，有時候用繩子把他捆在院子裡的那棵歪脖子樹上，從黃昏捆到月亮出來，讓蚊子叮他一身包。
有一回他喝多了，把灶臺上燒紅的火鉗往吳二毛胳膊上按，吳二毛嚇得往後縮，他娘衝過去擋了一下，火鉗烙在她手背上，嗤的一聲，冒起一股白煙。他娘沒叫，只是把手縮回去，用另一隻手捂著，小聲說了一句：“行了。”
吳老栓看了她一眼，放下火鉗，繼續喝酒。他娘手背上那塊疤一首沒消，銅錢那麼大，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一些，邊緣參差不齊，像一朵燒焦的花。吳二毛每次看見那塊疤，就知道他爹剛發過瘋。
吳二毛十二歲那年冬天，他爹醉倒在村口的溝裡。那天晚上下著雪，氣溫零下七八度，他爹穿著一條單褲，外套敞著懷，口袋裡的半瓶燒酒灑了，混著雪水凍成一塊冰疙瘩。
第二天早上有人路過，看見溝裡臥著一個人，走近一摸，身子己經硬了，眉毛和頭髮上結了一層白霜，嘴唇發紫，眼睛半睜著，看著灰濛濛的天。
村裡人把他抬回來的時候，吳二毛站在院子裡，看著那個被草蓆裹住的身體，臉上沒有表情。他娘站在旁邊，也沒有表情。下葬那天他娘站在墳前，風很大，她用手攏了攏被吹亂的頭髮，說了一句：“總算不用捱打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她收拾了一個包袱，包袱裡只有兩件換洗衣裳和一面小鏡子，走了。改嫁到鄰縣一個開豆腐坊的男人，那邊沒有孩子，人家願意要她。
走的時候她站在院門口，回頭看了吳二毛一眼，說：“二毛，你大了，自己照顧自己。”然後轉身走了。吳二毛站在院子裡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那天傍晚又下起了雪，雪不大，但一首沒停，下了一整夜，把巷口的路蓋住了，蓋得嚴嚴實實的，看不出有人走過的痕跡。
他沒追，也沒哭，只是站在那兒，看著雪越下越厚，把腳印一個接一個地填平。
從那以後他就一個人住在土坯房裡。屋頂的瓦片缺了十幾塊，下雨天滿屋子接水，鍋碗瓢盆全用上了還是接不完。牆縫裂得能伸進手指頭，冬天冷風從西面八方灌進來，屋裡比屋外還冷。
他沒有地，沒有牲口，沒有成年勞動力能幹的活。村裡人嫌他，說他是“醉鬼的種”，說他“隨他爹，長大了也是個廢人”。他不跟人來往，人也不跟他來往。
他餓得厲害的時候去地裡偷紅薯，偷一個兩個，被人抓住就揍一頓，打完了放回來，過幾天又去偷。後來膽子大了，開始偷雞、偷米、偷人家晾在院子裡的衣裳，什麼都偷。
他不是天生壞，是餓出來的。有一回他偷了生產隊倉庫裡的半袋黃豆，被人逮住了，捆在村口的大槐樹上，抽了二十鞭子。鞭子是溼麻繩做的，抽一下背上就是一道血痕，連皮帶肉翻起來。
村裡人圍了一圈看，有的大人抱著孩子，有的蹲在牆根抽菸，有人小聲嘀咕“這娃子廢了”，沒人替他說話。他咬著牙沒喊疼，等鞭子抽完了，被人解下來，他扶住樹幹站了一會兒，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那間破屋。
他背上火辣辣地疼，但他沒哭，趴在那張破床上躺了一整天。從那天起他明白了一件事：在這個村子裡，要麼踩人，要麼被踩。他選擇踩人。
他開始專門挑弱的欺負——比他小的孩子、獨居的老人、外村來的過路人。打人不需要理由，路過看見不順眼就踹一腳。他不是為了搶東西，是為了讓人怕他。只要有人怕他，他就不再是那個被人綁在樹上抽的吳二毛了。
他二十歲那年，翠花嫁到了雙溪村。翠花是鄰縣的一個鄉下姑娘，家裡窮，嫁過來算是換了三鬥穀子。出嫁那天她穿著借來的紅布褂子，坐著一輛牛車進了村，車轅上繫著一條褪了色的紅布條，在風裡飄。
她坐在車上，低著頭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掌絞著衣角。她不知道自己嫁的是什麼樣的人，只知道那三鬥穀子己經讓她弟弟娶了親，她回不去了。
嫁過來以後才發現吳二毛是個什麼樣的人——偷東西、喝酒、打人，此外什麼都不幹，還欠了別人不少錢。翠花後悔了，但沒有用。她只能待在吳二毛身邊，白天洗衣做飯，晚上捱打。
吳二毛打她，不是因為她做錯了什麼，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出氣筒。他在外面不敢惹那些比他強的人，回到家就把氣撒在翠花身上。有時候是因為飯煮硬了，有時候是因為水燒涼了，有時候什麼都不為，就是心情不好。
翠花不跑，因為跑了也沒地方去。她孃家不會收留她，她己經嫁出去了，就是別人家的人了。她每次被打了就坐在門檻上，看著院子外面的那條路。那條路通向外面的世界，但對她來說，哪兒都一樣。
吳二毛二十五歲那年，他孃的第二個男人死了。開豆腐坊的，也是喝酒死的，比吳老栓晚死了五年，死在自己的豆腐坊裡，腦袋栽進豆漿桶裡，被人發現的時候己經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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