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紅深處》第3章 吳二毛小傳 (下)(1)

作者:四明古風·2個月前

番外篇·第三章·吳二毛小傳(下)

那年冬天的一個下午,吳二毛路過村口的石碾子。天很冷,石碾子上落了一層薄霜,碾盤邊蹲著一個人,縮成一團,懷裡揣著一塊玉米餅,餅硬得像石頭,他掰不動,用牙一點一點啃,啃了半天只在餅上留下一排淺淺的牙印。

吳二毛停下來看了他一會兒。他認出了那張臉——是陳家的那個孩子,爹死了,娘也死了,村裡人都叫他傻子。吳二毛看著他蹲在石碾子旁邊的樣子,看著他抱著那塊硬餅子啃不動的樣子,看著他那雙空蕩蕩的、連恨都不會的眼睛,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。

那不是同情,不是憤怒,而是一種模糊的恐懼。他從陳狗兒的臉上看見了自己十幾歲時的影子,那個被人綁在樹上抽、被人當垃圾一樣踢來踢去的人。他害怕那個影子,害怕那個影子又活過來纏住他。所以他選擇把那個影子踩碎。

他走過去,一腳把陳狗兒手裡的餅踢飛了。餅滾進泥水裡,沾了一層泥漿,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陳狗兒沒有抬頭,沒有躲,也沒有看他,只是站起來,走過去,彎下腰把餅撿起來,往褲腿上擦了兩下,又蹲回石碾子旁邊,繼續啃。

從那天起,吳二毛開始打陳狗兒。有時候路過看見他蹲在牆根,上去踹一腳,踹完了就走;有時候心情不好,專門繞路去找他,多踹幾腳,看他蜷在地上縮著不動,心裡那團堵著的東西才會鬆快一些。

有時候純粹是無聊,蹲在路邊等他從門前經過,等他走近了再慢慢站起來,擋在他前面,看著他那雙縮起來的眼睛。他不打成年人,因為成年人會還手。他打陳狗兒,因為陳狗兒不會還手。

他其實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但他停不下來。這是他唯一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方式。每當他看見陳狗兒縮成一團的時候,他就能暫時忘記自己也是那個縮成一團的人。

1984年深秋,吳二毛最後一次打陳狗兒。那天他喝了兩碗酒,路過陳狗兒家門口,看見陳狗兒蹲在門檻上,背靠著門板,嘴裡含含糊糊地哼著不著調的歌。

吳二毛走過去,一腳踹在陳狗兒胸口,陳狗兒後腦勺撞在門板上,悶響一聲,身子歪倒在地。吳二毛又補了兩腳,踹在肋骨上,然後走了。

他沒聽見身後那壓抑的嗚咽聲,也沒看見陳狗兒側躺在地上慢慢蜷縮起來的姿勢。他以為明天陳狗兒還會蹲在門檻上等他。

接下來的幾天,吳二毛沒再去找陳狗兒。不是不想打,是懶得繞路。他爹留給他的那兩間破屋漏風,他坐在門檻上喝著涼水,嚼著硬邦邦的窩窩頭,腦子裡什麼也沒想。

但第二天傍晚,他從地裡回來的時候,遠遠看見陳狗兒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從坡上走下來。那袋子沉甸甸的,墜得陳狗兒的肩膀都歪了,他走得很慢,腳底像踩著棉花一樣不穩。

吳二毛停住了腳步,眯著眼看。他看見陳狗兒把袋子扛進破屋,關上門,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。又過了兩天,他看見陳狗兒又揹著空布袋往坡上走了。

他開始留意了。他蹲在自家院門口,假裝在曬太陽,眼睛卻盯著陳狗兒家的方向。他看見陳狗兒每天天不亮就揹著布袋出門,天快黑了才回來,回來的時候布袋總是鼓的。

他心裡那股邪火又拱了上來。他心想,這個傻子,怎麼突然這麼會過日子了?田鼠洞裡的糧食,老子還沒去挖呢,倒被他先挖走了。

他找了機會,趁著黃昏,悄悄跟了一次。他遠遠地看著陳狗兒蹲在一個被荒草遮掩的土坎下,手裡握著那根削尖的木棍,撬開土層,伸手進去掏出一把又一把糧食,裝進袋子裡。糧食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微光,沉甸甸的。

他的眼睛盯著那些糧食,心跳加快了。那袋子裡的糧食,比他想象的還要多。

他算了算,這幾天陳狗兒至少挖了有三西十斤。三西十斤,夠一個人吃一整個冬天了。

他沒有當場動手,因為他知道,陳狗兒還不會停下來,還會繼續挖。他要等,等到陳狗兒挖夠了,攢夠了,把糧食都藏好了,他再一次性“借”過來。

接下來的幾天,他沒有再去管陳狗兒在幹什麼。他該喝酒喝酒,該睡覺睡覺,路過陳狗兒家門口的時候,連看都懶得看一眼。他己經把陳狗兒看作是他在這個冬天的一頭活著的存糧了,沒必要再動手打他了。

幾天後,太陽快下山的時候,陳狗兒又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從坡上走下來。袋子比之前更沉,他走得更慢,肩膀被壓得更歪了。吳二毛這次沒有打他,也沒有攔他,只是站在自家院門口,手裡端著碗,一邊喝著稀粥,一邊眯著眼看陳狗兒走過去的背影。

那個背影走得又慢又穩。吳二毛看著他走進院子,關上門,過了很久才出來,手裡己經空了。他等到天黑透了,確定村裡人都睡了,才揣上那把鐮刀,溜出了院門。他白天己經踩好了點——他看見陳狗兒把袋子藏在坡上一個不起眼的土坑裡,用浮土和雜草蓋住,還特意留了一塊形狀奇特的石頭做記號。

他輕手輕腳地摸到坡上,找到了那個被雜草覆蓋的土坑,用鐮刀撥開土層,把編織袋拽了出來。袋子沉甸甸的,墜手得很。他蹲下來,解開袋口的草繩,活結一扯就開了。袋口鬆開的瞬間,一股腥風撲面而來。

那條蝮蛇從袋子深處彈射而出,一口咬在他的右手虎口上。他感覺右臂像被灌了鉛,又麻又沉,從虎口到手腕到小臂,麻痺感像水一樣蔓延上去,很快就到了肩膀。

他張了張嘴想喊叫,喉嚨裡卻像塞了一團溼棉花,只能發出嗬嗬的氣聲,像破風箱漏氣的聲音。他想站起來,可是腳不聽使喚,腿一軟跪了下去,膝蓋砸在碎石上,疼了一下,但很快就被蛇毒帶來的麻木蓋過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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