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紅深處》第3章 吳二毛小傳 (下)(2)

作者:四明古風·2個月前

他趴在地上,臉貼著凍土,能聞到草根和泥土的氣味,還有從袋子裡散出來的糧食的幹香味。他看見陳狗兒從黑暗裡走了出來,拄著那根削尖的木棍,站在他幾步遠的地方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
月光照在陳狗兒臉上,吳二毛看見了那雙眼睛——裡面沒有慌張,沒有恐懼,也沒有幸災樂禍,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,像一個人在看著一件己經註定結局的事情慢慢走完。

他想說話,想求饒,想喊“救命”,但嘴裡擠出來的只有幾個模糊的、不成音節的字。陳狗兒蹲下來看了他一會兒,站起來,彎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糧食一粒一粒撿起來,裝回袋子裡,然後把袋口紮緊,扛在肩上,轉身走了。

吳二毛趴在地上,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,消失在黑暗裡。他忽然明白了。從一開始陳狗兒就等著他來。那個人——不是傻子,是另一個人——早就算好了一切,知道他會來偷,知道他會把手伸進袋子裡。風從山坡上灌下來,草葉沙沙響,像無數只腳在朝他走近。

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慢,越來越遠,像腳步聲遠去一樣,最後聽不見了。

第二天早上劉寡婦發現了他。尖叫聲刺破了清晨的寧靜。村裡人圍過來,有人蹲下看,有人遠遠站著指指點點。

李隊長蹲下看了看他那隻腫得像黑炭一樣的手,站起來說了一句:“被蛇咬的,抬走吧。”沒人追問吳二毛為什麼半夜去坡上,因為吳二毛本來就是個偷雞摸狗的二流子,死了也沒人覺得冤枉。

李隊長又往人群裡看了一眼——翠花正帶著兩個孩子縮在那兒抹眼淚,眼眶通紅,肩膀一抖一抖的,不知道是真的傷心還是怕以後日子沒法過。

李隊長走過去,聲音放得很低:“翠花啊,別哭了。人死不能復生,你還得顧著孩子。以後有啥難處,首接來找我,我給你做主。”

翠花沒說話,點了點頭,身子微微往李隊長那邊靠了靠。周圍的人看在眼裡,有人撇嘴,有人咳嗽,有人扭頭走了,但沒人當面說什麼。

吳二毛被埋在村後的亂葬崗,墳頭很小,連塊碑都沒有,只有幾塊壓紙錢的石頭,風一吹,紙錢邊角翻起來,沙沙響,像有人在嘆氣。

埋下去的那天下午,李隊長以“照顧隊裡困難戶”的名義去了翠花家。一進門他就反手把門插上了。翠花站在堂屋中間,低著頭,兩隻手絞著衣角,沒說話,也沒躲,也沒哭,就那麼站著。

李隊長走過去,把手搭在她肩膀上,捏了捏,說:“以後跟著我,虧不了你。”翠花沒回答。外面的風很大,吹得門板哐當作響,像是有人在敲門,又像是有人在趕路,經過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,又繼續走了。

翠花站在那兒,看著李隊長那雙粗糙的、長著老繭的手,想起了吳二毛的手,也是這樣的手,也是這樣粗,也是這樣滿手是繭子,但從來不會這樣輕輕搭在她肩膀上。

半年後翠花懷了孕。孩子出生那天李隊長站在院子裡抽了一整包煙,菸頭扔了一地,就是沒進屋看孩子。

翠花躺在床上,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嬰兒,看著窗外的天,想了很久。她想起吳二毛下葬那天,風很大,紙錢在墳頭邊上飄,飄了一會兒落在地上被土埋住了。

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,說了一句:“就叫小毛吧。他爹名字裡有個毛字。”後來村裡人問她為什麼叫小毛,她說什麼都不為,隨口叫的。沒人再問。

小毛在村子裡長大,跟他爹一點都不像,不愛說話,不惹事,也不偷東西,見人就往牆角躲,跟當年蹲在門檻上的陳狗兒有點像,但他有娘,有人給他做飯,有人叫他回家。

村裡人漸漸忘了吳二毛是誰,但小毛一首在那兒,像一棵不知名的野草,在牆角的陰影裡慢慢長著,誰也不知道他以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。

他跟他爹不一樣的地方在於,他有一個願意等他回家的娘,而吳二毛從來都沒有過。

只有翠花每年清明會去後山燒一刀紙。紙灰被風吹起來,在野草尖上飄一會兒,落下去跟塵土混在一起,看不出形狀。她站在墳頭前面,什麼也不說,站一會兒就走了。

她走的時候不回頭,像走一條己經走熟了的路上。山坡下面,小毛正蹲在路邊玩石子,一個人,低著頭,很安靜,時不時往山坡上看一眼。

翠花走到他身邊,彎腰牽起他的手,兩個人沿著石板路往回走。她沒有回頭,但小毛回頭看了一眼。山坡上什麼也沒有,只有野草在風裡晃著。

小毛不知道那是誰,他只知道他娘每年這時候都會去那裡坐一會兒。他沒有問,翠花也沒有說。

兩個人沿著那條路走回村裡,路邊有炊煙升起來,斜斜地飄向灰濛濛的天空,像一道一道細長的線,把天和地連在一起。

(番外篇 第三章 吳二毛小傳(下)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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