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紅深處》第16章 李建新小傳(1)

作者:四明古風·2個月前

第十六章·李建新小傳

我叫李建新,1960年生人,寧波餘姚人。我爹是縣建築公司的泥瓦匠,娘在街道辦的小廠裡糊紙盒,兩個人加起來一個月掙不到八十塊錢。

我家住在城南那條巷子裡,一間半的平房,灶房和臥室之間隔著一道布簾子,冬天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,我縮在被窩裡,聽見我爹翻身的聲響和屋外的風聲交疊在一起,那種聲響我到現在還記得清楚。

我十六歲那年沒考上高中,去了派出所當聯防隊員。那時候縣城不大,治安也還過得去,最大的事就是誰家丟了雞、誰跟誰打架打到頭破血流。

聯防隊員不算正式編制,穿的不是警服,是派出所發的一件灰布褂子,袖口上縫了個紅袖章,上頭印著“治安”兩個字。我每天跟著老民警巡邏、看門、跑腿,幹了一年半,轉成了正式民警,分到城東派出所。

我師父陳衛良是在我二十一歲那年認識的。那年初春,天還冷,我下了夜班睡不著,路過中山公園,看見一群人圍著,中間有個老頭在打拳。那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,頭髮灰白,動作很慢,慢得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。

但他那一抬一落之間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道,像是深潭裡的暗流,看不見但知道底下是活的。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沒走。

第二天我又去了,第三天也去了,去了一個月。一個月後他收勢的時候看了我一眼,問我:“學了多久了?”我說:“一個月。”他說:“明天早點來。”我說:“哎。”

從那以後我就開始跟著他練拳了。每天天不亮到公園,先練蹲牆功,再打大架。師父話不多,每次糾正動作只說幾個字——“腰塌下去”、“肩膀鬆了”、“氣沉下去”。

他把那招式的名稱一個一個念給我聽:起勢、攬雀尾、單鞭、提手上勢、白鶴亮翅……每一個名字都像它們本身就是那動作的一部分,他念出來的時候,好像那些名字自己就會落到空氣裡生根,你聽著聽著,動作就順著那名字走了,根本不用多想。

那本《玄門太極拳要義》是他師父留給他的,他一筆一畫抄下來的,我見過,想看,他不讓,說火候不到。

我跟著師父練了三年,從派出所調到了縣局刑警隊。那幾年縣城治安慢慢亂了,小偷小摸變成了入室盜竊,吵架鬥毆變成了持械傷人。

我在刑警隊幹了兩年,學會了不少東西——怎麼問話、怎麼看現場、怎麼從一截菸頭裡找出人的來路。但最管用的還是師父教的那些功夫。有一回追一個搶劫犯,那人翻牆跳進一個院子,我跟上去,他撿了根鋼管回頭就掄。我側身一閃,手腕一翻,扣住他腕子一擰,鋼管落地,他整個人被壓在地上,臉貼著泥地。

我把他銬上的時候,他趴在地上喘著氣問我:“你這是什麼功夫?”我蹲下來說:“太極拳。”他罵了一句髒話。事後我才發現後背全溼了——那一下如果他掄實了,我這條胳膊就廢了。

那件事讓我明白了一件事:師父教我的那些東西,看起來慢吞吞的,到了真要用的時候,比別人快。那不是拳頭上的快,是心裡有底,知道對方下一步會往哪裡走。

1986年秋天,一個叫陳狗兒的少年出現在公園裡。那天我去看師父,遠遠看見一個人蹲在冬青樹後面練蹲牆功,一起一落,均勻沉穩,腰首背挺。師父站在旁邊看著。

我走過去問師父:“新收的?”師父點點頭:“叫陳衛國,餘姚人。”他站起來跟我握了一下手,手心有繭,力度恰好,沒有多用力也沒有虛握,是一種練過勁的人才有分寸。

後來我隔一段時間去一次,總能看見他在跟著師父練,有時候是打大架,有時候在冬青樹後面練提腿架。

後來案子越辦越多,我去公園的次數慢慢少了。但每年過年我都去看師父,帶一條煙、一瓶酒,坐在他屋裡跟他喝一頓。師父話還是不多,問我一句“案子忙不忙”,我說“忙”,他點點頭,把酒倒滿,兩個人碰一下杯,喝了。

喝完那一杯,他又問:“拳練了沒?”我說“練了”,又加了一句“自己在家練”。他說:“好。”他從來不問我練了多久、練得怎麼樣,也不叫我打一套給他看。他只問,我答了,就信了。走的時候他送到院門口,那截斷了的拇指在暮色裡微微蜷著,像一句沒說出口的話。

陳狗兒是1987年開始上門的。那天傍晚他拎著一個大紙包來我家,我老婆王秀英開的門。他站在門口叫我“師兄”,說“過年了,一點心意”。

我讓他進來坐,他把紙包放在茶几上,裡頭是兩條煙、兩瓶酒,還有一件給秀英買的毛衣。那件毛衣是棗紅色的,秀英拆開的時候眼睛亮了,在身上比了比,說“這孩子,真會買東西”。

從那以後,每年過年他都來。來的時候從來不空手,東西也不貴重,但都是用心挑的——秀英喜歡的那種棗紅毛衣,我愛喝的那種老牌子酒,還有給我女兒買的文具盒。

有一年他帶來一雙飛鷹運動鞋,說是胡老闆從南方進的貨,縣城買不到。我穿上試了試,輕,合腳。秀英在旁邊說:“小陳這孩子,比你親弟弟還上心。”

我嘴上沒接,心裡知道她在說誰——我那個親弟弟在鄉下,好幾年都不來看我一回。

1988年深秋,陳狗兒來找我,說想託胡老闆去海關弄一批書,問我能不能幫忙。我問他什麼書,他說港臺的,用封面包著,大件貨。

我沒細問,第二天去縣局倉庫找了個信得過的,讓他跟海關那邊通了個氣。那年海關查得不嚴,他弄了一批書進來,翻印了賣,聽說賺了不少。

後來幾年他隔一陣就來一趟,有時候有事,有時候沒事,來了就在客廳坐一會兒,喝杯茶,說幾句閒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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