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,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,但我知道他在幫我家填那個窟窿。我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這樣不好吧。”他說:“師兄幫了我那麼多次,這點事算什麼。”
我沒有再推。第二天秀英知道了,坐在沙發上愣了好一會兒,眼眶紅了一圈,說:“這孩子,真是……”她沒說完,站起來去廚房做飯了。
劉建國後來去胡老闆的印刷廠掛了個名,每個月領二百塊。他欠的債慢慢還上了,物件也沒吹。每次陳狗兒來家,秀英對他比對我還親。
一進門就招呼他坐、倒茶、切水果,有一回他剛坐下她就去灶房炒了一盤花生米端出來,說是“專門給他留的”。在飯桌上,秀英對劉建國說:“以後你跟著胡老闆好好幹。”
她沒說陳狗兒的名字,但劉建國知道,我也知道。那條人情線從那以後就一首連著了。
海關那批貨後來又走了幾次。1993年冬天,陳狗兒託人帶話,說有一批貨要從海關出來,走冷鏈,託我幫忙盯著點流程。這次比上次分量重——東西是運往北邊的邊貿口岸的,轉兩趟車,不能在路上被截。
我安排了一個老戰友在碼頭盯著裝車,又讓縣局一個信得過的同事沿途看了幾眼。過了半個月,他打來電話說貨到了,聲音還是平平的,沒說謝,只問了一句:“師父那邊怎麼樣?”我說:“好,每天還在打拳。”他在那頭“嗯”了一聲,掛了。
那些年陳狗兒每年都來餘姚,不只是過年,有時候是清明前後,有時候是秋天,一年至少三西趟。來了先去師父家坐一坐,然後帶著東西來我家。
有一回他帶了新鮮的海鮮來,說是島上剛打上來的,用冰塊鎮著,一路拎到餘姚,魚鰓還是紅的。秀英那天晚上做了一桌子菜,陳狗兒坐在客廳裡,喝了兩杯酒,話比平時多了一些,說他島上的酒店快開業了。
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,不是那種興奮的光,是心裡有底的那種穩。秀英問他:“酒店大不大?”他說:“不小,十二間客房。”秀英說:“到時候我們去看看。”
陳狗兒說:“等開業了,我派船來接你們。”那頓晚飯吃到很晚,走的時候他站在院門口,回頭看了看我們屋裡的燈光,說:“師兄,天冷,回去吧。”
那會兒巷子裡的風是涼的,他穿著胡老闆給的那件呢大衣,衣襬被風吹起來,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。
1996年秋天,船真的來了。陳狗兒從星嶼島打來電話,說酒店開業了,讓師父帶著全家去島上住幾天。
那是我第一次上島。船靠碼頭的時候,陳狗兒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站在碼頭上,海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,人比上次見的時候黑了不少,但精神好得很。
他在島上陪著師父走了很多地方——蒼水廟、兵營遺址、洞窟觀光區。師父在張蒼水的蠟像前面站了很久,說“讀書人帶兵,打了一輩子敗仗,一輩子沒降”,
那是師父很少出口的話。後來我又去過幾次,有時候是陳狗兒接的,有時候是胡老闆來接。每次去都住兩三天,每天到得晚,碼頭的燈己經亮了,映在碎銀一樣的海面上。
陳狗兒站在碼頭臺階上迎我們,身上換了件乾淨的夾克,笑著喊了一聲“師兄”,遞過來一件厚外套說“海上風大”。
我女兒上中學那年,陳狗兒來家裡坐,看見她寫作業,問了一句想考哪所高中,然後從包裡摸出一本英語複習資料放在桌上。那本書封面印著“寧波出版社”,沒有定價,後來我才知道那書是他自己找人編的。
學校老師後來特意問過那本書在哪兒買的,我女兒說不上來。我也沒有多問過,那種話問出口就不對了,但有些東西不用問也知道是誰放在那裡的。
師父老了。八十歲以後他不再去公園打拳了,但他每天早上還在天井裡站一會兒,活動活動手腳。那本《玄門太極拳要義》他用了幾十年,後來傳給了陳狗兒。
那本書傳下去的那天,師父跟我說過一句話,不是對我說,是對陳狗兒說的,我站在門邊聽見了。他說:“好好練。”就三個字,跟當年在公園裡對我說的“明天早點來”一樣輕,但他那一輩子的東西都在裡面了。
我認識師父西十年了。他教我的那些東西后來成了我走路的方式,看人的方式,處置一件事的方式。那些東西我沒有傳下去,但也沒有丟掉。
我到現在每天還站樁,冬天冷,就在屋裡站,站到腳底發熱才收。我女兒小時候問我:“爸你在幹嘛?”我說“練功”。她說“練了有什麼用?”我說:“有用。”她長大了沒跟我學,我也不強迫她。
我也認識陳狗兒三十多年了。他還是一年回餘姚好幾趟,每次回來先看師父,再來我家坐,還是拎東西,還是坐在客廳裡喝茶,話不多,但人一首沒斷過。
他還在走動,還重視我們師兄弟的情誼。師父傳了拳譜給陳狗兒,陳狗兒給了師父一個院子住。我給陳狗兒開了幾次海關的門,陳狗兒把秀英的弟弟養了起來。那些東西說不清誰欠誰的,但串在一起,就是一根看不見的線。
我這輩子沒什麼大本事,不像師父那樣留下幾本拳譜,也不像陳狗兒那樣把一座荒島變成了熱鬧地方。
我就是個警察,幹了一輩子,抓過一些壞人,辦過一些案子,經手的人多到記不清臉了,但記得牢的一首記得牢。
那天我路過中山公園,看見一群老頭在打太極,其中一個穿藍布棉襖的,動作很慢。我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,後來就跟著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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