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·林婉小傳(上)
我出生在1954年,寧波鄉下。我爹是木匠,我娘在村裡小學做飯。我上面有一個哥哥,下面有一個妹妹,日子過得緊巴巴的,但我爹手巧,誰家打傢俱都找他,家裡沒斷過糧。
我記得小時候我爹做木工活,我蹲在旁邊看他刨花,木屑一卷一卷地從刨子裡吐出來,落在地上,堆成小山。我聞著那股松木的香味,覺得那是我爹身上最好的味道。
我爹話不多,做活的時候從來不催我走,也不嫌我礙事,就讓我蹲在旁邊看著。他刨完一根木頭,會把刨花攏成一堆,拍拍手,站起來到門口抽一袋煙。
他抽菸的時候眯著眼睛看遠處的山,不說一句話。我有時候也學著眯著眼看遠處的山,什麼也看不出來,但覺得那就是大人該做的事。
我娘在小學做飯,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挑著兩個木桶去井邊打水,回來燒火、蒸飯、炒菜,西十幾個學生的午飯,她一個人包圓。
我放學以後去灶房幫忙,蹲在地上擇菜,我娘把洗好的米倒進大鍋裡,蓋上木蓋子,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,她臉上有汗,也不擦。
我娘做飯的時候不說話,但會哼歌,哼的是寧波話的小調,咿咿呀呀的,我從來沒聽清過歌詞,但那個調子我到現在還記得。
我爹走的那年秋天,地裡的稻子還沒收完。他是肺病,拖了大半年,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絲,起初是淡的,後來是紅的,再後來是黑的。我娘用土方子給他熬草藥,灌下去又吐出來,人一天比一天瘦,顴骨一天比一天高。
他走的那天早上,還撐著身子坐起來,說要出去曬曬太陽,我娘扶他到門口,他靠著門框坐了一會兒,回屋躺下就再沒起來。我那時候十六歲,站在灶房門口,看著我娘把他的身體擦乾淨,換上壽衣,她的動作很輕,像是在給一件容易碎的東西換衣裳。
我娘一個人撐了兩年,實在撐不住,把我許給了鎮上機械廠的一個工人。那人姓馮,叫馮德明,比我大八歲,在車間裡開車床,技術好,人老實,不抽菸不喝酒,每月工資如數交給我娘。
介紹人帶他來家裡那天,他坐在堂屋裡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指尖朝裡,彎著腰不靠著椅背,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地面。我娘給他倒了一碗水,他雙手接過去喝了一口,又放在桌上。從頭到尾沒說幾句整話。
走的時候他站在門口,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很短,像怕看多了會冒犯什麼。他走後我娘說:“這個人靠譜,你跟了他,餓不著。”我低頭坐在灶臺邊上,沒說話,也沒說願意或者不願意,就這樣定了。
我嫁過去那年二十一歲。婚房是廠裡分的一間平房,十來平米,一張床、一張桌子、一個櫃子,灶臺搭在門口,下雨天做飯得打著傘。馮德明話不多,每天下班回來吃飯,吃完飯看一會兒報紙,然後睡覺。
日子過得沒什麼波瀾,但也不差。他不打人,不罵人,不發酒瘋,掙的錢都交給我管。有一回他發工資,把信封裡的錢數出來放在桌上,推到我面前,說“你管著吧”,然後去門口抽菸了。
我數了一遍,在賬本上記下來,收進櫃子裡。他從不過問那些錢花在了哪裡。
1976年,我生了一個兒子。馮德明高興壞了,抱著孩子在走廊裡轉了十幾圈,逢人就說“我兒子”。他給孩子取名叫馮志遠,說長大了讓他走遠路,看遠方的世界。那兩年是我們過得最好的時候。
孩子會爬了,會走了,會叫“爸爸”了。他每天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抱兒子,舉著他在屋裡轉圈,兒子咯咯笑,他也笑。孩子第一次叫“爸爸”的那天晚上,他坐在門檻上抽了一根菸,低著頭,沒說什麼。
我坐在灶臺邊上哄孩子睡覺,隔著灶房的門看見他的背影在月光裡坐著,菸頭一明一滅的。
然後他死了。1982年秋天,車間裡那臺老式車床出了故障。他彎著腰去調皮帶,皮帶突然斷了,甩過來,抽在他胸口。他被甩出去,撞在機器底座上,當場就不行了。
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己經涼了。我到的時候,他躺在一張白布單子下面,露出來的那隻手還攥著拳頭,指甲縫裡還嵌著鐵屑。我站在那兒看了很久,沒有哭,站了很久,首到護士過來拉我。
婆婆把兒子的死算在我頭上。她說我“面相不好”、“命硬”、“剋夫”。辦喪事那幾天,她不讓我靠近靈堂,我只能站在門口,看著她忙進忙出,聽著她對來弔唁的人說:“我兒子就是被她剋死的。”我沒爭辯。她說什麼就是什麼,我這輩子聽過太多這樣的話了。
喪事辦完,她把我叫到堂屋裡,把孩子抱在懷裡,說:“孩子我帶走了。你一個人,帶不了他。”我說:“我能帶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說:“你剋夫,誰知道你會不會克兒子?”
我想去抱孩子,她往後退了一步。“你別碰他!這是我兒子的孩子,不是你的。你離他遠點。”孩子哭了,小臉皺成一團,手伸向我。
婆婆轉過身,走了。我站在堂屋裡,聽著腳步聲在樓道里越來越遠,孩子的哭聲也越來越遠。我站在那兒很久,首到天快黑了才轉身離開。
我試過去看孩子。第一次去,婆婆沒開門,隔著門板說:“你走吧,孩子不想見你。”第二次去,門開了,婆婆站在門口,沒讓我進去。
孩子站在她身後,三歲了,眼睛大大的,看著我,像看陌生人。“叫媽媽。”我說。孩子沒叫,往婆婆身後縮了縮。婆婆把門關上了。
第三次去,孩子在院子裡玩,看見我,轉身跑了。我站在院子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。後來我不去了。不是不想去,是去了也沒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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