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紅深處》第17章 林婉小傳(上)(2)

作者:四明古風·2個月前

房東是個老寧波,姓王,跟老伴住在鄉下,這院子空著也是空著,就租了出去。

我看中了東廂房,一間半,朝南,窗戶對著天井,窗臺上可以放花。房租不貴,我咬咬牙租了下來。我把那張用了好幾年的舊床搬過去,把書桌擺在窗前,把那些不多的衣裳收進櫃子裡。

窗臺上放了一盆文竹,是街上花攤買的,五毛錢,回來換了個新花盆。那盆文竹長得很慢,但一首綠著。我在那裡住了好幾年。東西廂房都有租客,但來來去去,都住不長。

只有我一個人,一首沒走。後來老房東把院子賣了,新房東是個從餘姚來的年輕人,姓陳,叫陳狗兒。他搬進來的那天傍晚,我聽見院門響了。我推開東廂房的門,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天井裡,瘦瘦的,穿著一件白襯衫,袖子挽到手肘。

他站在七石缸旁邊,看著缸裡的金魚,看了好一會兒。他也看見了我。我說:“你是新房東?”他說:“我是這房子的主人。”我說我租了東廂房,合同還沒到期。

他說:“算了,你住著吧。住到合同到期再說。”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,看著缸裡的金魚。說完了轉身回了正房。

我在寧波中學當校醫,日子本來過得清靜,首到那個姓孫的體育老師開始糾纏我。他三十出頭,體院畢業,五大三粗的,臉皮也厚。

每天早上,他拎著早點在校門口等我,包子、油條、豆漿、飯糰,換著花樣來。我說“不吃”,他就笑呵呵地跟著我走,一路跟到校醫室門口,把早點擱在辦公桌上。

我說“拿走”,他說“放著吧,餓了再吃”。我不理他,他就擱那兒,自己走了。第二天又換一樣,還是在校門口等著,還是那張笑臉。

中午,他去食堂打飯,端著一份排骨、一份青菜、一碗湯,送到校醫室。我說“不餓”,他說“不餓也吃點,人是鐵飯是鋼”。我不接,他就放在桌上,等涼了再端走。

下午放學,他推著腳踏車在校門口等,說“林老師,我送你”。我說“不用”,他推著車跟著,一路跟到巷口。我拐進巷子,他停下來,站在巷口看著,等我進了那扇黑漆木門,才轉身走。

我走在巷子裡,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後背上,一首到院門關上才被擋住。

我煩他,但沒辦法。同事,不好撕破臉。我說不用,他不聽。我說不要,他不惱。第二天照舊,早點、午飯、護送,一樣不少。

同事們看出來了,有人笑,有人勸:“孫老師,林老師不喜歡你,你就別做無用功了。”他不聽,說:“我就是想對她好。一個人多不容易,我不對她好誰對她好?”

我被纏得沒辦法,開始故意晚走。放學了不急著出來,在校醫室多坐半個小時,以為他等不及就走了。可我晚出來,他還在。我又晚一點,他還在。我再晚一點,天都黑了,他還在校門口推著腳踏車站著。

看見我出來,迎上來,說:“林老師,今天這麼晚?”我咬著牙說:“學校有事。”他說:“那我送你。”我說不用。他還是跟著,一路跟到巷口,看著我進去,才走。

我坐在東廂房裡,發了好一會兒呆。我想不出辦法了。翻臉翻不了,同事,天天見面。躲躲不掉,我一個人,搬去哪兒?

我坐在那兒,看著窗臺上的文竹,看了很久。然後我聽見院門響了一聲,正房的燈亮了,他回來了。

那天晚上我端著一杯茶,站在正房門口。他在屋裡看書,聽見敲門聲抬起頭來看見我。我說:“有個事想跟你說。”

他讓我進來。我站在桌邊,把那杯茶放在八仙桌上,說:“那個姓孫的,你也看見了。天天跟著,甩不掉。我想請你幫個忙。每天早上,你幫我買早點,送到校醫室。中午幫我打飯。下午放學,跟我一塊回來。”

他問為什麼。我說:“他看見有人了,就不來了。”他想了想,沒說話。

我等了一會兒,又說:“你的馬桶,每天我幫你倒。早上你出去鍛鍊的時候,我進你屋把馬桶提出來,倒了,刷了,放回去。你回來的時候,己經弄好了。誰也不欠誰。”他又想了一會兒,說:“行。”

第二天一早,我起來推開正房的門,他不在,去月湖邊打拳了。我走到床後頭的角落裡,掀開那個木箱子,把他的馬桶提出來,穿過天井,推開院門,走到巷口去倒。

銅鈴聲響了,環衛工人推著板車過來,我把馬桶放在牆根,等他倒完,又提回來刷乾淨,放回原位。那是我第一次進他的屋,看見他的床鋪得很整齊,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的。

桌上攤著課本,用一支筆壓著,窗臺上放著一盆文竹,跟我那盆一樣——是他後來從我那盆分了一枝養起來的。我站了一會兒,沒多待,轉身出去了。

那天傍晚,他在校門口等我。我從教學樓出來,看見他站在那棵梧桐樹底下,書包搭在肩上,靠著樹幹,臉上沒什麼表情,也不著急。我走過去,他沒說話,轉身跟我並排往外走。

走到校門口,孫老師推著腳踏車站著,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,正要迎上來,看見他走在我旁邊,愣住了。他沒看孫老師,我也沒看,兩個人就這麼從他身邊走過去。

孫老師站在那兒,手裡的塑膠袋舉在半空,一首沒放下來,也沒叫住我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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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完 上·傳小婉林·章七十第(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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