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·林婉小傳(下)
那年秋天,出了那件事。
那天下午放學後,我在校醫室收拾東西。孫老師推門進來,說血壓有點高,讓我幫忙量一下。我沒多想,畢竟他是同事,校醫室裡又有別人在。
我給他纏了袖帶,捏了幾下橡皮球,汞柱升上去又降下來,一百二十八、八十六,正常。我把袖帶解下來疊好放進皮箱裡,轉身去整理藥櫃。
我有點渴,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,水是早上倒的涼白開,還剩大半杯。
喝下去沒多久,我開始覺得熱。那種熱是從身體裡面往外燒的,先是胃裡發熱,然後順著胸口往上湧,像有一股看不見的火從腹腔裡竄上來,燒到胸口、燒到喉嚨、燒到臉。額頭上開始冒汗,背上也是,襯衫被汗浸溼了貼在皮膚上。
這時醫務室李沒有其他人了。孫老師把頭探出醫務室門外,西處張望了一下,然後把醫務室的門反鎖了。
這個時候,我的視線開始模糊,校醫室裡的東西都在晃,藥櫃、檢查床、牆上的鐘、孫老師的身影。我扶住桌沿想站穩,手從桌面上滑下去,整個人往下沉,膝蓋磕在地上,不疼,感覺不到疼。聽見自己的呼吸變重了,又短又急。我想喊,喉嚨裡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。
孫老師過來扶住我。他的手掌很大,手指頭粗壯,攥著我的胳膊像鐵箍一樣。他把我從地上拖起來往檢查床邊帶,我掙扎不了,渾身沒有力氣。腳在地上拖著,鞋底擦過水磨石地面,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後腰撞在檢查床邊緣的鐵架上,鈍鈍地疼了一下,又被那團熱淹沒了。我感覺到他的手在解我白大褂的扣子,第一顆,第二顆。他的手指碰到我的鎖骨,我往後縮了一下,但椅子抵著後背,沒有地方可退。
白大褂被扯開了,領口鬆下來,露出裡面的襯衫。他彎下腰來,呼吸噴在我脖子上,帶著煙味,又熱又重。他的另一隻手按在我肩膀上,要把我往後按倒。
他彎下腰來,呼吸噴在我脖子上,帶著煙味,又熱又重。我感覺到他的手指掐著我的上臂,指甲陷進肉裡。他把我放在檢查床邊,我靠著床沿坐著,渾身軟得像一團面。
我聽見他在解自己衣裳的扣子,皮帶扣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校醫室裡格外清晰,一下一下的,像什麼東西在靠近。
然後門被踹開了。門鎖崩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校醫室裡像炸開了一樣響,門板撞在牆上彈回來又被頂住。我在迷糊中看見陳狗兒衝進來。
他一把抓住孫老師的後領把他從我身上拽開,一拳砸在他太陽穴上,第二拳砸在他鼻樑上,血噴出來,濺在白色的床單上。孫老師往後倒,後腦勺磕在床沿上,悶響一聲,整個人滑到地上,不動了。
陳狗兒喘著氣站在他面前,然後轉過身來。他把我抱起來,我從檢查床邊緣被他橫抱著,臉貼著他的胸口,能聽見他的心跳,咚咚咚的,又快又穩。
他把我抱進裡間的小隔間,放在床上。我的身體還是燒的,從裡到外燙得發疼,像被捆在一團火裡,無處可逃。
他站在床邊看著我,他的臉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裡看不清楚,只有那雙眼睛是定的,像深潭水,不起波瀾。
我伸手抓住他的胳膊,手指頭陷進他的肉裡,指甲掐下去,他沒有掙開。他彎下腰來,我把他拉近,嘴唇貼上去。那晚的事我記得不全,藥勁太烈,意識像泡在溫水裡的棉花,浮浮沉沉,所有的知覺都指向一個方向,熱、依賴、存在。
但我記得他的呼吸落在我臉上,記得他的手託著我的後背,記得那種從皮膚往心裡滲的穩當。後來藥勁慢慢退了,我躺在他懷裡,汗溼透了後背,整個人像被水洗過一樣,但不再燙了。
他把被子拉上來,蓋住我的肩膀,說“彆著涼”。我閉著眼睛沒有回答,手攥著他的衣角,沒有松。他在黑暗裡坐著,我能感覺到他還沒睡,他坐在床沿上,一動不動,像是怕驚醒什麼。
等我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,他己經出去了。我聽見他在外頭忙活了一陣,有拖拽的聲音,有門開合的聲音,有他在走廊裡來回走動的腳步聲,然後走進來,站在隔間門口。
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,只是站在那兒看著我,等我自己坐起來。我坐起來的時候被子滑下去,他別開了目光。
我把衣裳穿好,釦子一顆一顆扣回去,指尖還有些發麻,扣了好幾次才扣上。他站在門口等著,什麼也沒說。
那天晚上走回青石巷,天己經黑了。他走在前頭,我跟在後面,隔著一兩步的距離。月亮升起來了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一前一後。我沒有問他孫老師到底怎麼樣了,他也沒有提。
巷子裡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著白光,牆頭上的牽牛花己經合攏了,像許多閉著的眼睛。我走在他後面,看著他的影子在前面拉長又縮短,一步一步的,穩得很。
到了院門口,他推開門,側身讓我先進去,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把他整個人鑲了一道銀白色的邊。
第二天早上孫老師被吊在了操場旗杆上,手腳綁著,嘴裡塞了東西,扒光了衣裳,在旗杆上吊了大半夜。天亮後被發現放下來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鼻樑歪了,眼眶腫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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