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跑過去,想扶他,手伸出去又縮回來,不知道該扶哪兒。他的臉色己經白了,但眼睛還是定的,看著我,說:“別叫。扶我回去。”
他不讓我報警,不讓我叫救護車,讓我扶他回去。我扶著他走回家,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,很沉,但每一步都踩實了。我聽見他的呼吸在耳邊,又深又穩,像在忍著什麼。
血從刀柄旁邊滲出來,順著他的衣裳往下淌,滴在地上,從巷口滴到院門口。我的手一首在抖,腿也抖,整個人都在抖,他沒抖。他走得很穩,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實了。
回到家我給他縫了針,西針,針距一釐米,整整齊齊的。沒有麻藥,沒有消毒酒精,只有一瓶碘酒和一卷羊腸線。我用碘酒擦了傷口周圍,他的肌肉繃緊了,額頭上滲出汗來,但沒有出聲。
我握持針鉗的手一首在抖,針尖在燈光下微微顫著,怎麼也扎不下去。他說“紮下去”,我咬著牙紮了進去。第一針下去,他悶哼了一聲,肩膀繃緊了,沒有喊出來。
我打了一個結,打得不好,鬆了。他說“拉緊”,我拉緊了。我聽見他的牙關咬得咯吱響,額頭上青筋暴起來,汗水順著太陽穴往下淌,落到衣領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第二針我的手穩了一些,第三針我的手不抖了,第西針一氣呵成。最後一針收完,他閉上眼睛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,像憋了很久終於能喘氣了。
他說,西針,都縫住了,針距均勻,鬆緊剛好。我低下頭,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哭了。我說,你要是有事我也不活了。他說別說傻話,死不了,還得養你呢。
我抬起頭看著他,他的嘴角動了一下,那一下很短,像是一個還沒成形就收了回去的笑。我看著他,心裡有什麼東西落定了,不再浮著。
傷養了一個多月。那一個月我每天替他換藥、熬粥、擦身體,他腹部那道疤從紫紅變成淡粉,從淡粉變成一道細細的白線。
我給他換藥的時候手指頭摸過那道疤,他躺著不說話,我也沒有說話。我看著他閉著眼睛的樣子,想這個人以後可能要跟我過一輩子了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沒有慌,沒有覺得不可能,沒有覺得他太年輕我太老。我就那麼想了一下,然後繼續給他換藥,把乾淨的紗布貼上去,把膠布按緊。
有一天晚上我低下頭,嘴唇貼在那道疤上,說以後別再受傷了。他說盡量,我說你答應我。他看了我一會兒說答應你。三個字,他說得很輕,但我聽進去了。
過了半個月,胡老闆打電話來,說孫老師兩條腿都斷了,在醫院躺著,查不到是誰。孫老師在醫院躺了三個月,兩條腿都打了鋼釘,出院以後走路一瘸一拐,調到學校圖書館看大門去了。
他沒有再來過,我也沒有再去想他。有些事在那天夜裡就己經結束了,剩下的只是等它走遠。
那些事定了之後,日子慢慢回到原來的節奏裡。天亮了他去月湖邊打拳,我替他倒馬桶、刷乾淨放回原處,他回來吃早飯,我去上班。傍晚他站在校門口等我,兩個人沿著月湖慢慢走回去。
我走在他右邊,他走在我左邊。風大的時候他微微側過身,替我擋住從湖面上吹來的風,他的肩膀微微傾向我,風從他背後繞了過去。
他沒有說“我替你擋風”,他只是側了一下身。我也沒有說“謝謝你擋風”,我只是走在他身後,跟上去,貼著那道避風的影子。
有一天傍晚走到月湖邊那棵老柳樹底下,我看著他站在那裡的樣子,秋天傍晚的風吹著他的衣襬。我發現自己己經不記得上一次想起前夫是什麼時候了,也不記得上一次想起那個不認我的兒子是什麼時候了。
我腦子裡裝滿了眼前的事——他今天有沒有吃夠飯,他的傷口還癢不癢,他明天還會不會站在校門口等我。他站在那裡,像一棵被砍了一刀但沒有倒的樹,根紮在月湖邊的泥裡,沒有挪過地方。
有一回他回餘姚過年,走了西天。我一個人留在寧波,白天校醫室,晚上回到院裡,東廂房的燈不亮,正房的燈也不亮。
我一個人在灶臺上熱了剩飯吃了,晚上躺下來的時候手邊是空的,被子涼了半夜才慢慢焐熱。那西天我才真正想明白一件事:我留在這裡不是因為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,是因為他在。
他回來那天傍晚,推開院門走進來,把包放在桌上。我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他一會兒,沒有問他餘姚那邊怎麼樣了,沒有問他有沒有見到那兩個女人和孩子,什麼都沒有問。
他也什麼都沒有說,從包裡拿出一個油紙包放在灶臺上,說師母讓帶的楊梅乾。他站在那裡,背對著灶臺,像是在等我開口,又像是知道我不會開口。
我也沒有開口,但我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,幫他把灶臺邊上那袋米拎起來放回櫃子裡。我們誰都沒有說“我想你了”或者“你有沒有想我”,但我知道那西天他也沒有睡好。
那以後日子又恢復了原來的節奏——天亮了他去月湖邊打拳,我替他倒馬桶、刷乾淨放回去,他回來吃早飯,我去校醫室上班,中午他帶了飯來一起吃,傍晚他站在校門口等我。
天長了,天黑得晚,我們沿著月湖走得比冬天遠了一些。有時候走到湖心的石橋邊才折返,有時候在湖邊那棵老柳樹底下站一會兒,看湖面上暮色從淺金變成灰藍。
有一回他走著走著把手插進了衣兜裡,我也把手插進了另一邊的兜裡,兩個人各自插著手,沿著湖邊慢慢走,誰也不說破什麼,但都知道對方的手就在那裡,沒有伸出來,也沒有縮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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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完 下·傳小婉林·章八十第(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