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紅深處》第19章 孫老師小傳(1)

作者:四明古風·2個月前

第十九章·孫老師小傳

我叫孫耀祖,1956年生人,浙江紹興人。我爹是紹興師爺出身,一輩子替人寫狀紙,嘴皮子利索,筆桿子更利索,可我偏偏沒繼承他的文采,只長了一副好身板。

我爹說:“耀祖啊,你光靠拳頭吃飯,一輩子出息不了。”我沒聽他的。後來我考上了省體院,畢業以後分配到了寧波中學當體育老師。

我爹這才不說了,逢人就講:“我兒子吃公家飯了,在寧波中學當老師。”那年我二十七,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立住了。

我三十歲那年,頭一回在校醫室看見林婉。她坐在檢查桌後面,低頭給一個學生量血壓,袖帶裹在學生胳膊上,她眯著眼看汞柱,汞柱升上去又降下來,她的睫毛在燈下彎彎的,那副金絲邊眼鏡滑到鼻樑上,她也沒扶,只用手指推了一下。

她抬起頭的時候,目光從我臉上滑過去,像水過石板,什麼也沒沾上。就那一眼,我就知道自己完了。

我這些年見過不少女人,有跟我好過的,有我沒追上的,但沒有一個像她那樣,看見我跟沒看見一樣。她越是不看我,我越想讓她看我。

我追她的方式是笨的,笨到我自己後來想起來都覺得丟人,但我那時候想不到別的辦法。每天早上五點半我就醒了,去食堂買了早點,包子油條豆漿飯糰換著花樣來。

有一次我買了油條和豆漿,站在校門口等她,風很大,油條上的紙袋被吹得嘩嘩響,我用手攏著,等了她二十多分鐘。她來了,我迎上去,說“林老師早上好”,她看了我一眼,說“我不吃”,從我身邊走過去了。

我站在原地,看著她走遠,那件淡藍色的襯衫在晨光裡亮了一下,拐過教學樓就不見了。我把油條和豆漿掛在腳踏車把手上,站在那裡沒有動,風還在吹。她說不吃,可我第二天還是買了,換成了飯糰,站在同一個位置等她,她路過的時候沒有看我,也沒有停。

第三天我換成了包子,她路過的時候我喊了一聲“林老師”,她走了過去,像沒有聽見。我沒有追上去,把包子放在校醫室門口的石階上,轉身走了。

中午下課鈴響,我去食堂打了一份排骨、一份炒青菜、一碗西紅柿蛋湯,裝在搪瓷飯盒裡,用網兜拎著往校醫室走。我走到門口,隔著玻璃看見她坐在裡面,手裡拿著一本書,放在膝蓋上,沒有看,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我敲了敲門,她抬起頭來看見我,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。我說“給你打了飯”,她說“不用”。我把飯盒放在門口的窗臺上,轉身走了。

後來我再去的時候,飯盒還放在原來的位置,沒有動過,蓋子掀開一角,菜己經涼了,油凝在表面,排骨的湯汁結了一層白。我也沒有端走,就讓它放在那裡,第二天打掃衛生的阿姨把它收走了。

下午放學,我推著腳踏車在校門口等她,說“林老師,我送你”,她說不用,我就推著車跟在後面,一路跟到巷口。她拐進巷子,我就停下來,站在巷口看著。那扇黑漆木門在巷子深處,她走到門口掏鑰匙,門軸響一聲,她進去了,門關上了。

我推著腳踏車站在巷口,等著巷子裡那扇門沒有再開啟,才轉身走。有一回我站了很久,久到路燈都亮了,巷子裡黑漆漆的,那扇門始終沒有開。

我把腳踏車掉了個頭,踩著踏板騎回宿舍,宿舍的燈是黑的,我沒有開燈,坐在床沿上看著窗戶外面,什麼也沒有看見。

有一回我站在校醫室門口,看見她坐在裡面,低著頭,手裡攥著一支筆,筆尖在本子上劃了兩下又抬起來,沒有再落下去。她坐了很久,我站在走廊裡也站了很久。

隔著窗玻璃看著她的側影,她低著頭,劉海垂下來遮住半邊臉,她沒有往外看,也不知道我站在那裡。後來她站起來轉身往門口走,抬頭看見了我,那一下她愣住了,我也愣住了。她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又沒說。

我笑了一下,說“下班了”,她沒有回答,從我身邊走過去,腳步聲在走廊裡響著,走得很急,白大褂的衣襬被風帶起來,像一隻翅膀扇了一下又收回去了。

那天晚上我沒有跟到巷口,我站在校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走遠,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她走得很急,一次也沒有回頭。

後來她找了個人來擋我。那個人就是住在青石巷7號的小陳,二十歲,瘦高個,話不多,但眼睛定得很,看人的時候像是在估量什麼。

他每天傍晚站在校門口的那棵梧桐樹底下等她,兩個人並排走出來,從我身邊走過去,誰也不看我。我站在那兒,手裡拎著塑膠袋,袋子裡的包子己經涼了,油浸透了紙,黏糊糊地貼在手心,我沒有鬆開。

我看著他走在她旁邊,肩膀挨著肩膀,那種距離是裝不出來的,那是兩個人走得久了才有的默契。他的步子她的步子合在一起,像是同一個人走出來的聲音,一左一右一前一後,踩在石板路上一個節奏。

我沒有追上去,也沒有喊她,我站在那兒,塑膠袋攥在手裡,等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才鬆開手。

我不甘心。一個剛來的學生,憑什麼?我約他跑步,在操場上,10公里25圈,誰輸了誰離林婉遠點。他答應了。跑之前我係了鞋帶,活動了腳踝,做了熱身,他在旁邊站著,穿著那雙磨破了底的解放鞋,什麼也沒做。

前幾圈我領跑,他跟在後面,我加了一次速,他跟上來了。我加第二次速,他也跟上來了。後來我慢了,他的步子還是那個節奏,不急不慢,一圈一圈從我身邊過去。

我輸得很徹底。衝線以後我彎著腰撐著膝蓋,汗滴在跑道上,一滴一滴的,落在紅色跑道的顆粒上,很快就滲下去了。我聽見他站在旁邊,呼吸是勻的,沒有怎麼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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