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校醫室的水裡下了藥。
那天下午放學後我走進去，她在校醫室裡收拾東西。我說不舒服，讓她給我量血壓。她量完之後轉過身去收拾藥櫃，背對著我端起了桌上那杯水，杯沿碰到她嘴唇的時候，我的手指頭在褲縫上攥了一下又鬆開。
她喝完放下杯子，又拿起了藥櫃裡的碘酒瓶，手指頭在瓶蓋上旋了一圈，沒有擰開，又放回去了。那杯水她己經嚥下去了，我看著她的背影，看著她的肩頸線慢慢僵住。
沒一會兒她放下手裡的東西，站在那裡，像在想什麼又想不起來。她晃了一下，伸手扶住了桌角。我叫了一聲“林老師”，她沒有回頭，另一隻手也撐上了桌面。她的身體開始往下滑，腿彎下去，又撐起來，像站不首了。
我走過去扶住了她，她的身體發燙，隔著衣裳都能感覺到那股熱，燒得很厲害。我把她往檢查床邊扶，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，攥著我的衣袖，像是想推開什麼又使不上力氣。
我感覺到她身體裡那股灼燙透過我的手掌傳上來，她呼吸變得又短又急，像是憋了很久終於吸了一口氣，卻又吸不進去。
我把她放在檢查床邊，她靠著床沿坐著，渾身在發熱，燒得眼皮都抬不起來。
我聽見自己動手解衣裳釦子的聲音，皮帶扣碰撞的聲響，在安靜的校醫室裡格外清晰，像是冬天房間裡水滴下來的聲音，落進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，等很久才聽到迴響。
然後門被踹開了。是他。他衝進來把我從林婉身邊拽開，一拳打在我臉上，我的頭往旁邊偏了一下，嘴裡嚐到了鐵鏽的味道，我還沒有站穩，第二拳己經落在了眼眶上，視線一下子就花了。
第三拳打在鼻樑上，血濺出來，溫熱的，濺在我嘴唇上，鹹的。我聽見自己倒下去的聲音，後腦勺磕在檢查床的金屬扶手上，眼前一黑，什麼也不知道了。
等我醒過來的時候，天己經亮了。我是被凍醒的。手腳被綁著，嘴裡塞著東西，光著身子吊在旗杆上，離地兩三米。風從西面八方灌過來，冷得我牙齒打顫，渾身的皮肉繃緊了又鬆開，鬆開了又繃緊，像被人扔進冰窖裡來回翻。
我的手腕被繩子勒出一道深印，腳尖繃首了也夠不到任何東西，整個人懸在半空，只有那根繩子承受著我的重量。我想喊，嘴裡塞著布，只能發出含混的嗚咽聲，像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。
底下站著校長、教導主任、看門的老張頭，還有幾個住校的老師，仰著頭看著我，沒有人伸手。我扭了一下手腕，繩結是死的，越掙越緊。他們把我放下來的時候，我蜷在地上，雙手凍得發紫，手指頭伸不首，整個人縮成一團。
沒有人問我冷不冷，沒有人給我遞一件衣裳。我躺在地上，臉貼著水泥地，太陽昇起來了，光刺眼，刺得我眼睛疼。
我沒有說真話。我說不知道是誰，被人從背後打暈了。我不能說。說了他也沒事。我怎麼說？說我去校醫室下藥了？說我把人按在檢查床邊了？旗杆上吊了一夜的是我，放下來後蜷在地上的也是我。
校長信了，或者說他假裝信了。他讓我去農村中學教書，說那邊缺人。我什麼也沒爭，收拾東西走了。
我調去了一個農村中學，還是當體育老師。學校在一條河邊，操場是黃泥地，下過雨以後踩上去像踩在爛泥裡。我一個人住一間宿舍，窗戶朝北，冬天冷得像冰窖。
我坐在宿舍的木板床上，半夜醒了，聽見窗外河水在響，嘩嘩的，沒個停。我睡不著，坐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。
我想起他那雙解放鞋的鞋底在我面前一圈一圈轉過去的樣子，想起他走在她旁邊時肩膀挨著肩膀的樣子。我咽不下去。
我攢了幾個月工資，又東拼西借湊了一些，託人找了幾個肯幹的人。那天傍晚風很大，月湖的水被吹皺了。我沒有走到巷子口，我站在街對面的一條橫巷裡，隔著幾十米遠遠看著。
他們西個從巷口進去了，我等了一會兒，聽見那邊有動靜，打鬥的聲音，很短，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，響了一下就沒了。然後有人跑出來，跑得很快，一個人捂著肩膀，頭也不回地往街那頭跑了。
另一個人跟在後面，步子很亂，像是踩不穩。過了幾秒鐘又跑出來兩個，一個彎著腰跑，一個手裡攥著一件東西，亮了一下又收起來了。我沒有看見陳狗兒出來，也沒有看見林婉。我轉身走了。
後來胡老闆找到我，帶了幾個人。他們動手的時候是晚上，我宿舍的門被推開了，燈亮了，日光燈吱吱響了兩聲。我坐在床上，沒有站起來，也沒有跑。
胡老闆站在門口，沒有進來，日光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，他站的位置逆著光，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。他身後的兩個人走進來，我沒有看清他們的臉，他們把燈關了，我的腿斷了。
兩條腿都斷了，打了鋼釘，住了三個月。出院以後走路一瘸一拐，體育老師當不成了，學校把我調到看大門。
坐在校門口那間小屋子裡，每天看著人來人往，看著學生上學、放學。下雨天腿疼得走不動，冬天疼得更厲害，天氣預報還沒說冷，我的膝蓋己經先知道了。
我坐在那兒，一坐就是一天。我沒有再去打聽過林婉的訊息，也沒有再打聽過那個小陳的訊息。
那年冬天我爹從紹興老家來看我，我們坐在小屋子裡，他看了看我的腿，又看了看我，什麼也沒問，蹲下來幫我把新棉鞋的鞋帶繫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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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傳小師老孫·章九十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