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興陽
1980年的春天，像是一杯溫吞的白開水，遲遲沒有澆透落溪村。
陳狗兒在那間昏暗的教室裡整整趴了兩個月。他像一株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苔蘚，安靜地吸收著屬於他的那份寂靜。看似在睡覺，實則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縫，早己將這個時代的一舉一動刻進了腦子裡。
他在聽。
聽老師們在辦公室裡閒聊，說鎮上出了個“萬元戶”，靠跑運輸發了家。那個數字像一根刺，扎進了陳狗兒的心裡，讓他原本打算徹底躺平的靈魂，生出了一絲躁動。
那天放學，他沒回破屋，而是沿著塵土飛揚的土路往鎮上走了一遭。供銷社的櫥窗裡，的確良襯衫閃著光，倒爺們夾著公文包，眼神里全是精明。他嗅到了風裡的味道——是金錢的味道。
光靠在“末排”混日子，只能餬口。要想翻身，得有本錢。
那天晚上，破屋裡的煤油燈昏黃如豆。陳狗兒坐在搖搖欲墜的木板床上，腦子裡突然蹦出幾個字：祖傳秘方。
很奇怪，他明明沒學過醫，可那些藥材的名字就像刻在腦子裡一樣，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——淫羊藿、肉蓯蓉、鎖陽、巴戟天。還有一個方子，叫“興陽丹”。
他不知道這些是從哪兒來的，就像他不知道怎麼用石頭砸藥材最省力，怎麼控制炭火的溫度最穩當。這些東西就像與生俱來的本事，不需要學，一想就會。
他想起鎮上那些大腹便便的老闆，想起那些穿著中山裝、手裡夾著煙的幹部。這些人有錢，有地位，往往卻有著難以言說的痛苦。
而這，就是他掘到第一桶金的鏟子。
從第二天開始，那個只會睡覺的少年變了。
一放學，他就背起那個破舊的竹簍，往深山裡鑽。
落溪村後的大山，叫“老鴉嶺”，山勢險峻，林木森森，村裡人輕易不敢進去。但陳狗兒不怕，他像一頭回歸山林的小獸，腳步輕快而穩健。
他要找的“淫羊藿”，不是隨便哪片草叢裡都有。這東西喜陰怕曬，多長在背陰的山坡或者岩石縫隙裡。
日頭偏西，山裡起了霧，溼冷的霧氣貼著皮膚往骨頭縫裡鑽。陳狗兒抹了一把臉上的露水，目光如鷹隼般在灌木叢中掃視。
終於，在一處近乎垂首的峭壁下，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暗紅。
那是幾株野生的淫羊藿，葉片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，在亂石堆裡頑強地探出頭來。
陳狗兒眼睛一亮，把竹簍往背上一甩，手腳並用，像一隻靈巧的猴子，貼著巖壁蹭了上去。腳下的碎石嘩啦啦往下滾，若是旁人早就嚇軟了腿，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到了近前，他沒有急著拔，而是先湊近聞了聞土腥味，又看了看根部的走向。
“根要全，葉要嫩，還得帶點晨露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把磨得飛快的小鐵鏟——那是他自己用廢鐵片打的。他小心翼翼地鏟開周圍的硬土，避開那些糾纏的亂石，生怕傷到主根的一絲一毫。
隨著泥土鬆動，那株草藥終於露出了全貌，根鬚潔白如玉，帶著泥土的芬芳。
陳狗兒滿意地點點頭，將草藥放入竹簍深處，又蓋上幾層溼苔蘚保溼。
除了淫羊藿，他還得找“肉蓯蓉”。這東西更難得，通常寄生在梭梭樹的根部，沙漠裡才有，但這深山裡也有野生的變種。
他在林子裡轉了兩個時辰，鞋底被荊棘劃破了，褲腿被露水打得透溼，首到天色擦黑，竹簍裡才裝了半滿。
回到那間充滿黴味的破屋，真正的考驗才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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