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紅深處》第11章 風傳(2)

作者:四明古風·4個月前

第三個月的時候,風向變了,有人開始專門倒賣他的藥。

第一個來的是個生面孔,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,騎著一輛嶄新的永久牌腳踏車,車把上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包,一看就是跑過江湖的人。他站在院門口,既不進來,也不客氣,隔著籬笆牆首接喊道:“聽說你是賣那個‘回春散’的?”

陳狗兒停下手裡搗藥的動作,隔著窗戶看著那人,沒說話,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絲警惕。

年輕人似乎習慣了這種冷淡,他從包裡掏出兩千塊錢,從籬笆牆的縫隙裡塞了進來。

“給我來二十包。我有急用,能不能現在拿?”

陳狗兒走出來,接過錢,轉身從屋裡拿出二十包藥,遞了過去。年輕人一把抓過藥,塞進人造革包裡,連句謝謝都沒說,騎上腳踏車就走了,車輪轉得飛快,一溜煙就消失在了土路的盡頭。後來陳狗兒才知道,那人姓周,是鎮上供銷社的採購員,腦子活泛,膽子也大,經常跑南方倒騰緊俏貨。他買這二十包藥,轉手就能賣到三百塊甚至更多,利潤比陳狗兒這個製藥的還要高。

面對這種情況,陳狗兒並沒有生氣,反而覺得理所當然。這種生意,本來就是見不得光的,有了倒爺,反而能幫他擋掉不少麻煩。他的藥口碑立住了,要的人越來越多,與其自己一個個去應付那些三教九流,不如讓這些人去折騰。有人來買,他就賣,賣給藥販子,他省事,錢也沒少賺,甚至還因為批次的增加而賺得更多。

只是從那以後,他長了個心眼,開始看人下菜碟。穿中山裝的幹部,要價一百,因為他們不缺錢,缺的是面子和效果;穿西個兜的領導,要價一百二,因為那是權力的溢價;穿便服的生意人,要價八十,因為他們是薄利多銷;騎腳踏車的倒爺,要價一百五,因為他們買得多,而且轉手就是暴利。至於那些走路來的生面孔,他全看面相——臉熟的便宜點,臉生的貴一點,看著不順眼的,給多少錢都不賣。

在這個小小的交易圈子裡,沒人還價。

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是什麼東西,都知道這東西值這個價,更知道這東西能給他們帶來什麼。

三個月下來,陳狗兒在一個深夜裡,關緊了門窗,開始清點他的戰利品。

他爬上床,伸手探進床頭那個隱蔽的牆洞裡,掏出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大包裹。開啟油紙,裡面是一沓一沓的鈔票,大大小小的票面,散發著油墨和汗水的混合味道。他把那些錢一張一張地拿出來,攤在那張破舊的木板床上,大團結,十塊的,鍊鋼工人,五塊的,還有一塊兩塊的那些,花花綠綠鋪了一床,在昏黃的煤油燈下閃爍著迷人的光芒。

他坐在床邊,看著那些錢,眼神有些迷離。

三個月前,他連窩頭都吃不飽,還要為了幾毛錢去鎮上撿破爛。

三個月前,他蹲在院門口,聽著村頭大喇叭喊著教育扶貧,覺得自己是個被時代拋棄的棄子。

三個月前,他第一次見到沈靜茹,那個穿著列寧裝、氣質溫婉的女人,那時候他只能在暗處偷偷地看她一眼,覺得自己像是一灘爛泥,配不上那樣高潔的存在。

而現在,他手裡有八千八百塊錢。

1980年,八千八百塊。

這是一個普通工人幹十年都攢不下的天文數字,這是一筆足以改變命運的鉅款。

他看著那些錢,心裡卻在算著另一筆賬。按這個速度,再過半年,他能上萬,再過一年,他就能成為這個鎮甚至這個縣最有錢的人。但他並沒有因此而感到狂喜,相反,他的心裡異常冷靜,甚至帶著一絲隱隱的擔憂。

他知道這只是開始,也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。這種生意見不得光,碰的人多了,圈子亂了,遲早要出事。他需要別的路子,正經的路子,能把這些錢洗乾淨、能讓他光明正大站在陽光下的路子。

但那是以後的事,現在的他,只需要再賺一點。

再賺一點,將來就能徹底離開那間破屋,離開這個充滿了貧窮與愚昧的村子,去鎮上,去縣裡,去更大的地方,去一個能讓他和沈靜茹並肩站立的地方。

可是現在還不行,他還不到十五歲。

他把錢重新收起來,藏回那個牆洞裡,就像是藏起了一個巨大的秘密。

窗外,那隻新換的雞還在不知疲倦地刨著土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
他躺回床上,看著樑上那幾串乾枯的玉米,腦海裡浮現出沈靜茹那張素淨的臉,和她那在夕陽下搖曳的腰肢。

該把房子修繕一下了。

。了法活種一換該也,想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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