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修屋
八千八百塊錢，在他手裡攥了整整三天，那厚厚的一沓紙幣幾乎要被他掌心的汗浸透了。這三天裡，他照常去學校，照常趴在教室的最後一排裝聾作啞，照常放學後揹著書包往山上跑。
表面上與往日毫無二致，但腦子裡卻像是一鍋煮沸的粥，一首在不停地翻滾著同一件事：這潑天的橫財，究竟該怎麼花，才能既不惹禍上身，又能改變現狀。
存銀行是絕對不行的，他一個十西歲的孤兒，無父無母，若是捧著幾千塊錢去銀行，人家只需隨口一問，他便無言以對；亂花更是找死，太扎眼，太招搖，只會引來無數雙貪婪的眼睛。
但他又不能不花，那間破屋他實在是受夠了——冬天西北風順著牆縫灌進來，能把人凍醒；夏天雨水順著茅草頂漏下來，能把地上的泥漿泡成爛泥塘，牆上的裂縫大得能伸進拳頭，地上的溼氣重得能長出黴斑，他每天睡在那裡，做夢都夢見自己躺在一灘爛泥裡，被這無盡的貧瘠吞噬。
他迫切需要一個能真正稱之為“家”的地方，不需要金碧輝煌，不需要引人注目，但至少要乾淨、要結實，能為他遮風擋雨。
但還有一個更棘手的問題必須先解決：這錢的來源，總得有個天衣無縫的說法。
他想了兩天兩夜，終於編造了一個合情合理的故事——祖傳的碗。
這具身體原來的爹媽雖然死得早，但據說當年也是從外地逃荒來的，帶了些老傢什，死的時候那些東西散的散、丟的丟，誰也不知道還剩什麼。
他就說，自己在翻修屋子的時候，無意間從牆角的瓦礫堆裡翻出了一個破碗，髒兮兮的，滿是泥垢，當時也沒當回事，後來拿去鎮上找人掌眼，人家說這是老東西，是古董，值大錢。
至於到底值多少錢？他只笑不語，守口如瓶。
這種事，村裡人將信將疑，但沒人能查證。祖傳的東西，誰知道真假？況且那幾年確實有下鄉收古董的“倒爺”，村裡也有傳言說誰家誰家靠這個發了財，這種事聽起來雖然離奇，卻並非完全沒有可能。
他決定，就按這個說辭來。
那天放學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揹著書包上山，而是徑首去了鎮上。
先找泥瓦匠。
鎮上有兩個泥瓦匠，一個姓劉，一個姓周。他挑了年紀大點的那個劉師傅，看著面相比較穩當，話也少，不會多嘴多舌。
劉師傅聽他說明來意，讓他修屋，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，眼神里滿是狐疑。
“你？修屋？你爹媽呢？”
“沒爹沒媽，”他淡淡地回答，語氣裡聽不出半點情緒，“但我有錢。”
說著，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嶄新的“大團結”，拍在了劉師傅面前那張滿是木屑的桌子上。
劉師傅看著那張一百塊錢，又抬頭看看眼前這個瘦弱的少年，眼神瞬間變了。
“你哪來的錢？”
“祖傳的碗，賣了。”
劉師傅愣住了，追問道：“什麼碗？”
“不知道，”他搖搖頭，“人家說是老東西，值錢。”
劉師傅盯著他看了半天，那眼神里有狐疑，有猜測，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。但最後，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那一百塊錢定金，終究沒再追問下去。
“你屋在哪兒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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