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些話在村民的口耳相傳中，被添油加醋，最後傳成了好幾個版本。有人說他賣了一千塊，有人說賣了三千塊，甚至還有人繪聲繪色地說那隻碗是前清皇帝用過的，值一萬塊。
他聽了，從不解釋。
解釋什麼？越解釋越亂。讓他們猜去，猜得越離譜，反而越沒人敢細查。只是偶爾有人跑來纏著他問，那碗什麼樣啊，在哪兒找的啊，能不能看看啊。他就只有一句話：“賣了，沒了。”問急了，他就抬起那雙平靜得像古井一樣的眼睛看著人家，那眼神里沒有情緒，卻讓人心裡發毛，於是那些人便訕訕地不再問了。
一個月後，屋子終於修好了。
劉師傅是個實在人，沒有偷工減料。牆重新砌了，抹上了厚厚的泥，颳了白灰，白得晃眼；房頂換了新椽子新檁條，鋪了厚厚一層新茅草，密實得連光都透不進來；門窗也換了新的，門是厚實的木板做的，窗框上甚至裝了真正的玻璃——不再是糊報紙，而是透明透亮的玻璃。
地面也重新鋪過，一層夯實的黃土，上面又鋪了一層厚厚的乾草，壓得實實的，走在上面不發潮，不返溼。
屋裡還添了幾樣體面的傢俱：一張正經的木板床，鋪了新編的草蓆；一張方桌，配了兩條長凳；一個簡單的木櫃，能放衣裳放東西。
院子裡也收拾得乾乾淨淨。土牆重新砌過，院門換了新的，地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雜物清掉了，只留了那一堆柴火和那個土灶。
他又養了幾隻雞，在院角刨土，似乎也對這新環境感到滿意。
劉師傅走的那天，站在院子裡看了一圈，臉上難得地露出一點笑。
“你這屋，村裡能排前三。”
他沒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劉師傅又看了他一眼，搖搖頭，轉身走了。
他獨自站在院裡，看著那間煥然一新的屋子，看了很久。白牆，新窗，玻璃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和一個月前那個破敗的窩棚比起來，這裡簡首像是兩個世界。
他推開門走進去。屋裡亮堂堂的，窗戶透進來的陽光落在地上，落在桌上，落在那張新床上，溫暖而真實。
他在屋裡坐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走到屋角，蹲下身，把那堆剩下的錢從牆洞裡掏了出來。
還剩八千。
他數了數，的確是八千塊錢。
他把錢小心翼翼地放回去，把洞口封好，然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看著外面。
院子裡，那隻雞還在刨土，咯咯地叫著。
遠處，村裡的炊煙升起來，斜斜地飄向天空。
他想，這屋，能住人了。
村裡人都知道了，那個傻子狗兒，把屋子修了，修得漂漂亮亮的。
有人路過，會站在院門口往裡張望，看完就走，也不進來。有人按捺不住好奇，又來問他祖傳的碗是怎麼回事，他就說賣了，再問就不說話了。
後來問的人漸漸少了。
但每次他從村裡走過，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落在他身上。有好奇的，有猜疑的，有羨慕的，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。
他一概不予理會，照常去學校，照常趴在最後一排，照常放學往山上跑。
首到這天傍晚，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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