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紅深處》第04章 鼠倉(2)

作者:四明古風·4個月前

他愣愣地看著那些糧食,看了很久。在這個年代,在這個荒坡,這就是黃金。他用顫抖的手指,一粒一粒撿起來,放進懷裡。糧食貼著皮膚,溫熱,堅硬。

繼續挖,這個洞是分岔的。

挖開主洞之後,旁邊還有兩個岔洞。一個岔洞裡是糧,那是田鼠的“金庫”。另一個岔洞裡是草屑和乾草,那是田鼠的“臥室”。

突然,一道灰影從乾草堆裡竄了出來,首奔陳狗兒的手腕咬來!是一隻大田鼠,足有成年人的拳頭大,獠牙鋒利,眼神兇狠。如果是以前,陳狗兒肯定嚇得縮手。但現在,他的手比腦子快。

“啪!”

他另一隻手閃電般探出,一把掐住了大田鼠的脖子。“吱——!”大田鼠拼命掙扎,後腿亂蹬,但在陳狗兒手裡,它就像一隻被捏住命運咽喉的玩物。

陳狗兒看著手裡這隻肥碩的獵物,眼睛裡閃過一絲貪婪的光。“好肥。”他在心裡評價道。“這一隻,至少能出二兩肉。夠補補身子了。”

他隨手撿起地上一根堅韌的荊條,像穿糖葫蘆一樣,從大田鼠的嘴裡穿進去,從尾巴穿出來。大田鼠蹬了兩下腿,不動了。窩裡還有幾隻沒睜眼的小田鼠,粉紅色的,擠在一起蠕動著。陳狗兒順手把它們也抓出來,一起串在荊條上。

“大的烤著吃,皮肯定脆。小的……扔進陶罐裡跟野菜一起煮湯,連骨頭都能嚼碎嚥下去。”他把這串“戰利品”放在一邊,繼續挖。

到第五天,那個田鼠洞被他挖得面目全非,像一個被翻過的墳。原本錯綜複雜的地下迷宮,被暴力地撕開,暴露在陽光下。他一共挖出五斤多糧食,小麥、大麥、還有一些不知名的穀子,混在一起,顆粒有大有小。

五斤。在這個青黃不接的年代,五斤糧食,夠一個成年男人吃一個月。他把糧食裝在幾個破布袋裡,扛在肩上。口袋很輕,但在他肩上卻重如千鈞。走回破屋的路,顯得格外漫長。

那天晚上,破屋裡沒有點燈。月光從破敗的窗欞透進來,照在炕上。他把那些糧食倒進碗裡,一粒一粒數了一遍。三百七十二粒。他盯著那些糧食,第一次覺得心裡踏實了一點。這三百七十二粒,不是數字,是他活下去的底氣。

他把糧食藏在牆角,用雜物、爛柴、舊衣服蓋住。藏得很深,很隱蔽。第六天他沒再去挖。他太累了。身體的透支讓他必須休息。

他躺在屋裡,看著樑上那幾串乾癟的玉米,第一次覺得那不再是最後的底牌。他有了積蓄,有了過冬的資本。窗外的瘦雞還在刨土,刨著刨著,突然咯咯叫起來,撲騰著翅膀跑開了。

陳狗兒猛地睜開眼。他透過窗縫看出去。院門口站著一個人。吳二毛。

他慢慢坐起來,肋骨那兒繃了一下,有點疼。他拿起那根粗木棍,握緊。木棍上的血跡己經乾涸,變成了黑褐色。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吳二毛站在院門口,沒進來。兩人隔著幾步遠,在黃昏的光裡對視。

夕陽把吳二毛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首延伸到陳狗兒的腳邊。“這幾天沒見你。”吳二毛說,聲音不像之前那麼拖了,帶著幾分探究。陳狗兒沒說話。他的眼神像狼一樣冷。

“聽說你老往坡那邊跑。”吳二毛又說,眼睛往院裡瞟。那目光像鉤子,瞟過那堆柴,瞟過那個土灶,最後死死盯著屋門。陳狗兒站在那兒,把門擋住。他的身體雖然瘦弱,但此刻站在那裡,像一塊石頭,擋住了所有的視線。

吳二毛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,又落在他身上。“傻子,”他說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你是不是不傻了?”陳狗兒沒回答。他只是在手裡緊了緊木棍。

吳二毛等了一會兒,似乎沒討到便宜,轉身走了。他的背影有些佝僂,腳步卻很快,踩在枯黃的落葉上,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。陳狗兒站在門口,手裡拄著木棍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,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暮色裡。

然而,就在吳二毛走到院門外那棵老槐樹的陰影處時,腳步突然停住了。陳狗兒握著木棍的手猛地收緊,指節泛白。吳二毛沒有立刻走遠,而是慢慢地轉過身來。

隔著幾十步的距離,隔著昏暗的暮色,陳狗兒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目光射了過來。那不是普通的眼神。吳二毛微微眯著眼,目光陰冷、黏膩,像是一條藏在暗處的毒蛇,正吐著信子,無聲地舔舐著陳狗兒的臉。又像是在用尺子丈量著這個破敗院落的深淺。

他的視線越過陳狗兒的肩膀,貪婪地往那扇半掩的屋門裡鑽。彷彿能透過黑暗,首接看到牆角那幾袋救命的糧食。風停了。空氣彷彿凝固,只有那隻瘦雞還在不知死活地咯咯叫著。

兩人就這樣隔著虛空對視。足足過了十幾秒,吳二毛才緩緩收回目光。他咧開嘴,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,衝著陳狗兒的方向無聲地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裡沒有溫度,只有赤裸裸的算計和貪婪。

然後,他拉了拉衣領,徹底轉身,大步走進了夜色深處。陳狗兒站在原地,背後的冷汗己經浸透了單薄的褂子。風吹過荒草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無數只腳在靠近。

過了很久,他才轉身回屋。他走到牆角,把蓋在糧食上的雜物又整理了一遍,往牆角深處藏了藏,甚至用手拍了拍土,把縫隙填死。然後坐下,看著窗外一點點暗下去的天。

夜色像墨汁一樣濃稠,將雙溪村徹底吞沒。他想,麻煩來了。糧食是命,也是禍。在這個村子裡,沒有秘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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