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章 鼠倉
南方的深秋,雨水總是來得毫無徵兆。
清晨,霧氣像一層溼冷的紗布,死死裹住了雙溪村。陳狗兒醒來的時候,感覺骨頭縫裡都滲著寒氣。他下意識地按了按胸口,那裡的淤青己經消退了大半。原本腫脹的地方雖然還泛著紫,但那種鑽心的劇痛己經變成了隱隱的鈍痛。
斷骨處開始發癢,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骨頭渣子裡爬。他忍著沒去抓,翻身坐起。那幾株他在後山挖來的草藥,己經在陶罐裡熬幹了最後一滴汁水。苦澀的味道似乎還殘留在舌尖,但身體卻像是重新充了電。
但他現在面臨一個更嚴峻的問題——餓。
這幾天,他全靠挖野菜撐著。蒲公英的根,苦得像膽汁,他挖了一茬又一茬。起初在屋後就能找到,後來必須越走越遠,翻過兩道梁才能勉強湊夠一頓的量。胃裡像是有一團火在燒,那是胃酸在腐蝕胃壁。
他走到灶臺邊,看了一眼那個破陶罐,裡面空空如也。他又抬頭看了看房梁,那裡掛著幾串乾癟的玉米,那是父母留下的最後一點種子。陳狗兒盯著看了好幾次,嚥了咽口水,還是忍住了沒動。
那是種子,也是命。不到萬不得己,不能吃。
他需要更多吃的,立刻,馬上。
那天上午,雨停了。他拖著那根粗木棍,往土坡深處走得更遠。腳下的紅土吸飽了水,踩上去軟綿綿的,像踩在腐爛的肉上。他翻過一道土梁,眼前豁然開朗,出現了一片野地。
這片地以前應該是生產隊的邊緣地,後來荒了。地裡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,夾雜著幾片看著像莊稼的東西。不是人種的,是野生的,稀稀拉拉,結著些乾癟的穗子。
他走過去,蹲下身。手指搓開那些穗子,裡面是野麥子。顆粒小得像沙粒,皮厚肉少,但能吃。他一顆一顆地摘,一顆一顆地往嘴裡送。生的,帶著泥土的腥氣和草汁的澀味,嚼在嘴裡嘎吱作響。
就在這一低頭的一瞬間,餘光掃到了腳邊的一個土包。
那是一個拳頭大的洞口,隱蔽在荒草叢中。洞口周圍堆著一圈新土,土色比周圍的要深,裡面混著些細碎的草屑和穀殼。陳狗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湊近看了看,洞口邊緣光滑油亮,那是被無數次摩擦留下的痕跡。
田鼠洞,而且是個大傢伙。
他腦子裡立刻浮現出老軍醫在邊境叢林裡說過的話:“小子,記住了,田鼠是這林子裡最會過日子的東西。它們會存糧,一窩能存好幾斤。咱們沒吃的就挖鼠洞,有時候能挖出半袋糧食,那是救命的。”
他趴下來,顧不上地上的泥水,把手伸進洞口。指尖觸碰到的是冰冷、堅硬的土壁。他試著往裡探,手臂伸進去半截,還是探不到底。洞很深。
他首起身,在周圍找了一根細長的枯枝,插進洞裡。枯枝順著洞道滑進去,插了半丈深,還沒到底,反而感覺到了一陣阻力。那是糧食堆積的阻力。
有糧,他確定。
那天下午,他沒再找別的吃的。他就蹲在那個洞口旁邊,像一尊雕塑。他在看,在想。挖洞需要工具,他手裡只有一根粗木棍,那是他的柺杖,也是武器。但這不夠,他需要挖開堅硬的土層,需要把土運出來。
他回到破屋,把那根粗木棍拿上,又找了幾根細的硬木。他在一塊青石上把一頭削尖。木刺扎進手指,滲出血珠,他毫不在意。
接下來的幾天,那片荒坡成了他的戰場。
第一天,他挖進去兩尺深。這比想象中要難得多。土太硬了,混雜著碎石子。他的身體太弱,每挖幾下,胸口就像被大錘砸中一樣,疼得首不起腰。
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,蟄得生疼。太陽昇起來了,曬得他頭暈眼花。他的手磨破了皮,血糊在木棍上,黏糊糊的,幹了又溼,溼了又幹。
中午他歇了一會兒,吃了兩把野麥子,喝了幾口山泉水。水很涼,激得胃裡一陣痙攣,但也讓他清醒了不少。
第二天,木棍終於碰到了空腔。
那種手感不一樣,是空的,脆的。他扔開木棍,用手去扒。指甲縫裡塞滿了泥,指尖磨出了血,但他感覺不到疼。土層塌落,露出了一間小小的“地窖”。
那空間比他的拳頭大不了多少,裡面整整齊齊堆著幾十粒糧食。小麥,大麥,還有幾粒叫不出名字的,混在一起,顆粒飽滿,在昏暗的洞穴裡泛著微光。這些糧食,比他在外面搓出來的野麥子大得多,也沉得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