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神識
夜裡的風像是從冰窖裡漏出來的，順著門板的縫隙往裡鑽，吹得那盞用破碗做的油燈火苗忽明忽暗，像是一個垂死之人在風中搖曳的最後一口氣。
陳狗兒靠在牆角，胸口那塊用爛木板和布條死死勒緊的地方，隨著呼吸的起伏傳來一陣陣沉悶的鈍痛。這痛感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子，隨著每一次心跳，狠狠地在他的神經上攪動。
“嗚……”
一聲極低的嗚咽聲從他喉嚨裡擠了出來。這是陳狗兒十西年來的本能——疼了，就要哭，就要發出那種像是受傷幼獸般的哀鳴。
但這哭聲剛出一半，就被硬生生地掐斷了。
並不是有人捂住了他的嘴，而是他腦子裡突然“嗡”的一聲，像是有什麼東西接通了。那一瞬間，陳狗兒感覺自己像是變了一個人。他依舊感覺到疼，依舊感覺到冷，但他不再害怕了。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恐懼感被一把無形的刀切斷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、近乎冷酷的冷靜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那雙滿是凍瘡和泥垢的手。
以前，這雙手只會流著口水去撿地上的爛菜葉。可現在，他的目光聚焦在手指的關節上，腦子裡突然多了一些奇怪的感覺——就像是他突然看懂了這雙手的構造。
“指節僵硬，握力不足，但指腹敏感度尚可……”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，陳狗兒自己都嚇了一跳。這不是傻子的想法，但這念頭又是從他腦子裡長出來的，自然得就像他知道餓了要吃飯一樣。
“……就在那兒，那傻子肯定沒死……”
院牆外，吳二毛的聲音傳來。
聽到這個聲音，陳狗兒的身體本能地一哆嗦，那是被踢打出來的條件反射。但緊接著，那股奇怪的冷靜感再次湧了上來。
他的耳朵像是突然變尖了。他能聽見吳二毛踩碎枯葉的聲音，能聽見另外兩個人拖沓的腳步聲。這些聲音在他腦子裡自動拼湊成了一幅畫面：三個人，一個醉漢，兩個跟班，距離十米，正在靠近。
陳狗兒慢慢抬起頭。那雙原本渾濁呆滯的眼睛，此刻雖然依舊腫著，但眼神卻變了。不再是那種任人宰割的死魚眼，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冷漠。
“砰！砰！”
院門被踹開，吳二毛拎著半截枯樹枝闖了進來：“傻子！沒死就給二毛爺滾出來磕個頭！”
陳狗兒扶著牆，慢慢地站了起來。動作很慢，因為胸口的劇痛讓他每動一下都要忍受酷刑，但他站得很穩。
吳二毛獰笑著衝過來：“媽的，還敢瞪我？”
樹枝帶著風聲抽了下來。
如果是以前，陳狗兒己經抱頭蹲下了。但這一次，他的身體比腦子動得還快。他沒有躲，而是微微一側身。那個角度極其刁鑽，樹枝擦著他的肩膀落空，而他的手，卻鬼使神差地伸了出去，一把抓住了吳二毛的手腕。
這一抓，正好按在了吳二毛手腕的麻筋上。
“哎喲！”吳二毛手一酸，樹枝差點脫手。
陳狗兒看著吳二毛驚恐的眼睛，腦子裡閃過一個清晰的畫面：只要再往前半步，左手頂肘，就能撞碎他的肋骨。
但他沒有動。因為這具身體太弱了，這一撞可能會讓他自己先散架。
於是，他只是站在那裡，用那雙突然變得深不見底的眼睛，死死地盯著吳二毛。那眼神里沒有殺氣，只有一種讓吳二毛毛骨悚然的“審視”。就像是一個大人看著一個撒潑打滾的孩子，眼神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。
“你……你他媽看什麼看！”吳二毛被看得心裡發毛，那股莫名的寒意再次從腳底板竄上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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