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寫書
胡老闆再次來找陳狗兒，是為了買藥。
從第一次陳狗兒給他的那包東西，他試過了。本來沒當回事，一個小屁孩配的玩意兒，能有什麼名堂？可那天晚上，他婆娘叫了一宿。第二天起來，婆娘看他的眼神都變了，那眼神里帶著水光，軟得讓他骨頭都酥了。那是他好些年沒見過的眼神。
胡老闆摸著後腦勺，琢磨了半天，覺得這事邪門。
因此他成了陳狗兒的長期顧客，不但自己用，而且還做二道販子，偷偷摸摸賣給幾個關係鐵的哥們兒。
“狗兒，你那藥還有沒有？”胡老闆蹲在門檻上，叼著沒點的煙，眼神首勾勾地盯著陳狗兒，“我給你錢。”
陳狗兒正蹲在灶臺前熬粥，米香混著柴火味飄出來。他頭也不回，手裡的火鉗撥弄著炭火：“沒了。那東西做起來麻煩，費火候。”
“那你再做點啊！”胡老闆急了，把菸屁股往地上一扔，“我給你加錢！你要多少？兩百？三百？”
陳狗兒沒說話。他把粥盛出來，放在灶臺上，又拿了兩個碗，給自己和胡老闆各倒了一碗。粥熬得濃稠，上面結了一層厚厚的米油。然後他端著碗，蹲在胡老闆旁邊，慢吞吞地喝粥。
胡老闆等得不耐煩，但又不好催。這孩子做事有自己的節奏，平時看著悶，心裡頭卻跟明鏡似的，急沒用。
喝完了粥，陳狗兒把碗放在地上，用手背擦了擦嘴。他這才轉過頭來，看著胡老闆，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灶房裡顯得格外亮。
“胡叔，藥我可以做。但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胡老闆一愣：“啥事？只要不是殺人放火，都好說。”
陳狗兒站起來，走到床邊，從床底下摸出一個本子。那本子挺厚，封皮是牛皮紙糊的，邊角都捲了，上面沾著不少灰。他拍了拍上面的灰，遞給胡老闆。
胡老闆接過來，翻了翻。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，字跡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學生剛學寫字，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，透著一股子狠勁。封面上用鋼筆描了五個大字——《一雙繡花鞋》。
“這是啥？”胡老闆問。
“書。”陳狗兒說，“我寫的。”
胡老闆愣了一下，然後哈哈大笑，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：“你小子？還會寫書？別逗了，你連小學都沒讀完。”
“你翻開看看。”陳狗兒沒笑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胡老闆將信將疑地翻開本子。第一頁，寫的是解放前，寧波老城廂，一條窄巷子，一個繡花鞋店。店門口掛著紅燈籠，半夜來了個穿旗袍的女人，那女人腳上穿著一雙繡花鞋，鞋面上繡著鴛鴦，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……
胡老闆看著看著，笑聲停了。他一口氣翻了十幾頁，眼睛越瞪越大，連煙都忘了點。
“這書……真是你寫的？”他抬起頭，眼神變了，不再是看傻子，而是看怪物。
“嗯。”
“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事？”
陳狗兒低下頭，沒吭聲。他沒法告訴胡老闆，這些故事不是聽來的。有時候他趴在桌上寫，寫著寫著，腦子裡就“嘩啦”一下，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然後就有畫面冒出來，清清楚楚的，像電影一樣——穿旗袍的女人，窄窄的巷子，昏暗的燈籠，還有那雙繡花鞋。他不知道那些畫面是從哪兒來的，只知道它們自己會來，擋都擋不住。
胡老闆又翻了翻本子，眼睛越來越亮，像餓狼看到了肉。
“這書要是印出來，”他自言自語，聲音都在抖，“火車站那些小攤販，怕是搶破頭……這特務故事，最他媽好賣！”
陳狗兒抬起頭，看著胡老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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