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老闆蹲在門口抽菸，看著裡頭忙活的兩個人，又看看蹲在角落裡的陳狗兒。
陳狗兒什麼也沒幹，就那麼蹲著，看著。
“狗兒，”胡老闆叫了一聲，“你蹲那兒幹啥？不去睡覺？”
陳狗兒沒說話，只是看著那臺機器。
那機器轟隆隆地響著，齒輪轉動，皮帶打滑，大劉一邊罵娘一邊調。煤油燈的黃光一閃一閃的，照在機器上，照在老張花白的頭髮上，照在大劉滿是橫肉的臉上。
陳狗兒忽然覺得這畫面有點眼熟。像是在哪兒見過。
他說不清。只知道心裡頭湧上來一股奇怪的感覺，熱熱的，脹脹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頭衝出來。
他搖了搖頭，把那感覺甩開。
七天後，第一批《一雙繡花鞋》印出來了。
那天晚上，大劉把最後一張紙從機器上揭下來，舉到煤油燈底下看。油墨還沒幹透，蹭了他一手黑，但他咧著嘴笑了。
“成了！”
老張湊過來看，也笑了。
胡老闆拿起一本，翻了翻，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。油墨味沖鼻子，但聞著就是舒服，那是錢的味道。
“狗兒！過來看！”
陳狗兒走過去，接過那本書。封面是牛皮紙印的，黑字，一雙繡花鞋描在正中間，歪歪扭扭的，是他自己畫的。翻開內頁，鉛字印得整整齊齊，比他寫的手稿好看多了。
他翻到最後一頁，看著那個句號，忽然有點恍惚。
這本書，是他寫的。
不，不是他寫的。是他腦子裡那個聲音寫的。他只是把它們記下來而己。
但他沒說。
胡老闆沒把書往供銷社送。那地方是國營的，人家根本不收這種沒書號的貨。他首接開車去了寧波火車站。
火車站廣場上，人來人往。候車室裡擠滿了等車的旅客，有的靠著牆打盹，有的蹲在地上嗑瓜子，有的一邊看錶一邊往外張望。廣場邊上，一排小攤販推著小車，賣瓜子、賣汽水、賣報紙、賣香菸。
胡老闆找了個賣報紙的老頭，把書遞過去一本。
“大爺，這書您幫我賣賣。一本您賣八毛，賣一本給您三毛，賣不完退我。”
老頭接過書，翻了翻。翻到第三頁的時候，他抬起頭，看了胡老闆一眼，眼神里多了幾分警惕。
“這書……哪來的？沒書號啊。”
“你別管哪來的。能賣不？”
老頭又翻了翻，點點頭：“能賣。這種驚險的，最好賣。放這兒吧。”
胡老闆把一摞書放在老頭的攤子邊上，又去了下一個攤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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