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槍手
生意太好，也愁人。
胡老闆第三次開著卡車進村的時候，臉上帶著笑，可眼睛底下全是血絲。他把車往廠房門口一停，跳下來，從駕駛室裡拖出一個麻袋，往地上一扔。那麻袋鼓鼓囊囊的，落地的時候悶響一聲，袋口沒紮緊，幾張鈔票從裡頭露出來，被風一吹，飄出去老遠。
“狗兒！”胡老闆喊了一嗓子，聲音沙啞。
陳狗兒從廠房裡出來，看見那麻袋，沒說話。他走過去，把飄走的幾張錢撿回來，塞回麻袋裡。
胡老闆往地上一蹲，掏出煙來點上，狠狠吸了一口。煙霧嗆進肺裡，讓他咳嗽了兩聲。
“狗兒，書呢？”
陳狗兒在他對面蹲下，沒說話。
“《綠色屍體》賣完了，《夜半哭聲》也賣完了。火車站那幫小販天天堵著我問，下一本呢？”胡老闆吐出一口煙，煙霧在空氣裡慢慢散開。他的臉在那團煙霧後面，顯得有點模糊，透著股焦躁。
“老張大劉連軸轉，機器都快冒煙了。可書呢？你寫不出來，我印個屁！”
陳狗兒低著頭，看著地上那堆錢。他知道胡老闆急。可他也急。手寫太慢了。一天寫五千字，己經是極限。可這點字，扔進市場裡，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。
那天晚上，陳狗兒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在地上鋪了一層白。他盯著那一地白，腦子裡亂糟糟的，全是東西。
那個聲音又來了。
這回不是講故事。是念叨一些他聽不懂的詞——“流水線”、“量產”、“口述”、“槍手”、“工業化生產”……那些詞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，轉得他頭疼。
他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可那些詞還在轉，還在轉，怎麼也甩不掉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去找胡老闆。胡老闆正蹲在牛棚門口抽菸，一臉愁容。看見陳狗兒過來，他抬了抬眼皮，沒吭聲。
陳狗兒在他旁邊蹲下，撿了根樹枝，在地上劃拉。
“胡叔，我想了個辦法。”
胡老闆眼睛一亮：“說！”
陳狗兒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三個圈。第一個圈，他指著說：“找兩個識字快的，我口述，她們寫。我說多快，她們寫多快。”
胡老闆點點頭：“嗯，然後呢？”
第二個圈，他接著說：“我寫大綱，找個語文老師，照著大綱寫。一本大綱，三天出一本書。”
胡老闆眼睛又亮了亮。
第三個圈，他指著那三個圈說：“這兩個圈轉起來，書就有了。有了書，機器就不能停。一臺不夠，買兩臺；兩臺不夠，買三臺。人不夠，就招人。”
胡老闆盯著地上的三個圈，看了半天。他抬起頭來，看著陳狗兒。
“狗兒，你這是要開印刷廠？”
陳狗兒沒說話。他只是看著那三個圈，腦子裡又“嘩啦”一下，冒出一些畫面——很大的廠房，很多機器，很多人。書一本一本地從機器裡吐出來，堆成山，堆成海。火車拉走一車，又來一車。錢像流水一樣流進來，流進來，怎麼也流不完……
他甩了甩頭，把那些畫面甩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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