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陳狗兒，”沈靜茹的聲音壓得很低，透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勁兒，“全校老師都在議論你，說你是爛泥扶不上牆。你是不是覺得挺美？”
陳狗兒低著頭，盯著自己的腳尖，不說話。他的腳尖上沾著泥土，是早上從後山採藥的時候蹭的。
“你當我看不出來？”沈靜茹身體前傾，盯著他的眼睛，“上次月考最後一道大題，全校就你一個人寫了‘解’字，步驟列得清清楚楚，就是最後答案算錯了。你是真不會，還是裝的？”
陳狗兒猛地抬起頭，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。他沒想到沈靜茹會注意到這個細節，那道題他故意算錯了，就是怕被人發現他會做數學題。
沈靜茹嘆了口氣，語氣軟了下來：“狗兒，我知道你腦子沒問題。但你這麼裝傻充愣，到底圖什麼？你要是真想一輩子當傻子，沒人攔著你。但你要是心裡有數，就別把所有人都當傻子糊弄。”
她拿起那張零分卷子，撕成兩半，扔進垃圾桶。垃圾桶裡己經堆了不少卷子，都是陳狗兒以前交的白卷，沈靜茹都幫他留著，沒讓王老師扔掉。
“這張紙我給你補個及格。回去好好上課，別睡那麼死。萬一哪天出事了，連跑都跑不掉。”
陳狗兒看著她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謝謝沈姐。”
這一聲“沈姐”，叫得沈靜茹心頭一軟。她擺擺手：“行了，回去吧。別讓王老師看見你在我這兒，不然她又該說我偏心了。王老師那個人，小心眼，你要是總來找我，她會以為我搶了她的學生。”
陳狗兒起身要走，手剛搭上門把手，又被叫住了。
“等等。”
沈靜茹從包裡拿出一個保溫桶，遞給他：“這是空的，你拿回去洗洗。上次你給我熬藥的那個桶，我用完就洗了，放在你奶奶家了，你回去拿一下。”
陳狗兒愣了一下：“有。”
“再給我配兩副。”沈靜茹壓低聲音，像是怕被人聽見，“不是我要吃。是衛生所的李大夫，她看我最近氣色好，非問我吃了什麼靈丹妙藥。我沒辦法，就說是吃了你配的草藥。結果她信了，非要我也幫她帶兩副。她說要是效果好，以後每個月都要，錢照給。”
陳狗兒接過保溫桶，笑了：“行，我知道了。我明天就給你熬好，送到公社去。”
“不用，你放在你奶奶家就行，我下班去拿。”沈靜茹說，“對了，你奶奶的身體怎麼樣了？上次我給她送的那袋黃豆，她吃了沒有？”
“吃了，”陳狗兒說，“奶奶說黃豆煮粥喝，可香了。她讓我謝謝你。”
“謝什麼，都是鄰里鄰居的。”沈靜茹說，“行了，回去吧，別讓你奶奶等急了。”
走出辦公室，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。陳狗兒提著那個保溫桶，心裡卻熱乎乎的。這桶他熟，以前每次熬好藥，都是他用這個桶給沈靜茹送去。那時候她疼得臉色煞白，只能趴在桌上，是他一口一口喂她喝下去的。
現在她好了，不用再喝藥了，卻還想著幫他找銷路。
外人看來，陳狗兒還是那個陳狗兒。
語文課文讀得磕磕巴巴，數學題算得一塌糊塗。王老師說他腦子缺根弦，李老師說他是榆木疙瘩。
可村裡人也發現，這傻小子身體越來越壯實了。以前瘦得像麻稈，現在肩膀寬了，胳膊上有肉了。前兩天村裡幾個後生扳手腕，他在旁邊看熱鬧，被人起鬨上去試了一把，竟然把那後生給扳倒了。
沒人知道，每天天不亮，陳狗兒就往後山跑。那林子密得連兔子都鑽不進去，他卻能如履平地。他採的草藥，有治痛經的，有治感冒的，還有治跌打損傷的。他把這些草藥曬乾，收在奶奶家的櫃子裡，一部分賣給胡老闆，一部分給沈靜茹留著。
也沒人知道，那個看似傻氣的少年，心裡藏著一座金山，和一個只有沈靜茹知道的秘密。
沈靜茹的身體確實好了。前陣子公社開大會，她在臺上做教育工作總結，足足講了半個鐘頭，中氣十足，嗓門洪亮。散會後，好幾個女同事圍著她問保養秘方，她只是笑笑，沒說話。
她不能說。
因為那個給她熬藥的人，正在操場上裝傻充愣，等著放學鈴響，好繼續他那個無人知曉的“傻子”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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