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墮塵
1981年秋天，陳狗兒不到十六歲。沈靜茹不到28歲。
那天傍晚，他從山上下來，天己經擦黑了。
肩上扛著一捆柴，手裡還攥著幾株剛挖的草藥。山裡的路不好走，尤其是天黑的時候，那些石頭、樹根、坑坑窪窪的地方，一不小心就能把人絆倒。但他走得不快不慢，穩穩當當的，沿著那條走了幾百遍的土路慢慢往村裡去。這條路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回去，哪塊石頭鬆了，哪個坑深了，他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快到村口的時候，他聽見前面有動靜。
是哭聲，還有罵聲，中間夾雜著什麼東西摔碎的聲音，噼裡啪啦的，聽著像碗，又像什麼更重的東西。他停下來，把肩上的柴火輕輕放下，往前走了幾步，躲在一棵老槐樹後面，朝那邊看。
土路拐彎的地方，圍了一圈人。都是村裡的，七八個，有的抱著胳膊，有的抄著手，站在那兒看熱鬧。人群中間，一個女人跪在地上，頭髮散了，披頭散髮地遮住了半邊臉，但能看見臉上有血，紅紅的，順著下巴往下滴。身上的衣裳也扯破了，列寧裝的扣子掉了幾顆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，那胳膊上也有淤青，青紫青紫的，看著就疼。
是沈靜茹。
他愣了一下，沒動。就那麼站在樹後面，看著。
人群裡有人在罵，罵得很難聽，什麼“破鞋”、“騷貨”、“不要臉”之類的，一句接一句，像刀子似的往她身上扎。一個男人站在沈靜茹面前，三十出頭的樣子，穿著中山裝，戴著眼鏡，長得斯斯文文的，但臉上的表情猙獰得很，眼睛瞪得老大，嘴裡的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。
是陳建國。
他認得他。太認得了。
兩年前，1980年的春天，這個陳建國第一次託人找到他，問他要那種藥。那時候陳狗兒才十西歲，剛把第一批興陽丹做出來。陳建國來的時候遮遮掩掩的，說是幫朋友買的，陳狗兒知道到底是咋回事，但沒問，給了藥，收了錢，完事。
後來陳建國又來了。一個月一次，後來一個月二次、三次，從來沒斷過。
這一年多來，陳狗兒看著陳建國的臉一點一點變樣。眼窩越來越深，眼圈越來越黑，眼白裡的血絲越來越多，嘴唇越來越幹，說話的時候中氣越來越不足。那是縱慾過度的樣子，他上輩子見得多了。
不是跟自己老婆。跟自己老婆不會這樣。
跟別的女人。
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陳建國外頭有人。可他沒說。這種事，怎麼說？他一個十西五歲的孩子，跑去跟沈靜茹說“你男人在外面搞女人”？她信不信不說，就算信了，又能怎麼樣？
後來他給陳建國的藥，慢慢加了東西。幾味烈性的，能讓人一時爽，卻在加倍掏空身體的。陳建國不知道，還以為是藥效好，來得更勤了。
這一年，他看著陳建國一步一步往下走，看著沈靜茹一天一天被矇在鼓裡，看著她每月那幾天疼得首不起腰，看著她接過他的草藥時那感激的眼神。
他什麼都沒說。
可現在，他站在那兒，看著陳建國一腳踹在沈靜茹肩膀上，看著沈靜茹往後一仰，整個人摔在地上，後背撞在路邊的石頭上，悶哼了一聲，半天起不來。看著陳建國還在罵，罵得越來越難聽，什麼“偷漢子”、“給老子戴綠帽子”之類的——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堵著，悶悶的，說不清是什麼感覺。
旁邊有人在笑，有人在議論，說“活該”、“早就該這樣了”，嘰嘰喳喳的，沒一個人上前攔一下，扶一把。
陳建國又罵了幾句，轉身就走。走了幾步，又回過頭來，往沈靜茹身上吐了一口唾沫。那口唾沫落在她頭髮上，亮晶晶的，慢慢往下流。
然後他鑽進一輛吉普車，發動，轟隆隆地開走了，揚起一路灰塵。
人群慢慢散了。有人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一眼，嘴裡嘀咕著什麼；有人邊走邊跟旁邊的人議論，說得眉飛色舞的，像看了場好戲。
沈靜茹還跪在那兒。
他站在樹後面，看著她。看著她跪在那兒，低著頭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看著她慢慢地，一點一點地把手撐在地上，想站起來，但腿軟，又跪下去。看著她終於站起來了，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，又靠在路邊的一棵樹上，喘著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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