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破罐
沈靜茹在他這裡又養了兩個月，到了81年過年前。
兩個月裡，她很少出門。偶爾去院子裡曬曬太陽，也是低著頭，誰也不看。有人路過，她會趕緊回屋，把門關上。他有時候從山上回來，遠遠看見那扇門關著，就知道她又在躲人。
他不說破，該幹什麼幹什麼，進門的時候腳步重一些，讓她聽見是他回來了。他把柴火碼在院子裡，把草藥攤開晾曬，進進出出，讓她聽見動靜，知道外面是他就好。
但他知道，那些話她己經聽見了。
村裡人傳得有鼻子有眼的。他在學校趴最後一排，聽前面的同學嘰嘰喳喳議論過；在村口路過，聽幾個蹲著抽菸的老頭壓低聲音嘀咕過；在供銷社買東西，聽賣貨的婦女跟旁邊的人咬耳朵過。那些話像長了腿，從這個村跑到那個村，從這個人的嘴裡跑到那個人的嘴裡。
“知道嗎？那個女老師，懷的就是狗兒的種。”
“怪不得住他家不走呢，原來是有一腿。”
“嘖嘖，一個傻子，一個破鞋，絕配。”
“聽說她男人把她趕出來的，早就說她偷人，這下坐實了。”
“也難怪，狗兒那屋修得那麼好，她住著舒服，當然不走。”
這些話他聽過，但她聽得更多。她偶爾去鎮上，偶爾去井邊打水，那些話就像蒼蠅一樣，嗡嗡嗡地圍著她轉。她去井邊打水，那些婆娘就停下手裡的活，盯著她看，等她走遠了就開始議論。她去鎮上買東西，那些賣貨的就用那種眼神打量她，好像她身上有什麼髒東西。
她不說，他也不問。
只是有時候夜裡，他躺在偏房裡，能聽見她在屋裡哭。壓著聲音，捂著嘴，但夜深人靜，還是聽得見。那哭聲悶悶的，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，一下一下的，撓在他心上。有時候哭得久了，他會坐起來，看著那扇隔開他們的門，看很久。但他沒過去。
他躺在那兒，看著偏房頂上那個小窗透進來的月光，一動不動。那月光還是那麼白，落在那堆柴火上，落在那床舊棉被上，落在他臉上。他想，讓她哭吧，哭出來就好了。
哭夠了，她就不哭了。
第二天照常起來，洗衣做飯，收拾屋子。她把那幾間屋擦得更乾淨了，連門框上都摸不到灰。他那些草藥被她整理得整整齊齊，分門別類裝在布袋子裡，袋子上還用布條寫著名字，字跡工工整整的。
院子裡那幾只雞被她喂得肥肥的，下的蛋她捨不得吃，都攢著，等他回來煮給他吃。她還用那些雞蛋跟鎮上的人換了些菜種子，在院子角落裡開了塊地，種上了小白菜和蔥。
好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但他知道，不一樣了。她走路的時候背挺得更首了，像是故意挺起來的。她看人的時候眼神更首了，像是故意不躲的。她做飯的時候更用心了，像是要把所有力氣都花在那上面。有時候他看著她忙活的背影，會想起她剛來那會兒，那個跪在泥地裡渾身是血的女人。
他沒說破，該吃吃，該喝喝。
那天傍晚，他從山上下來，遠遠就看見院門口圍了一圈人。
他心裡一緊，加快步子走過去。
人不多，七八個，都是村裡的婆娘。有的抱著胳膊，有的抄著手，伸長脖子往裡看，嘴裡嘰嘰喳喳的，像一群聒噪的麻雀。院門半開著，裡頭能看見沈靜茹的身影。她站在院子裡，背對著門，手裡拿著什麼，一動不動。
他撥開人群，走進去。
“喲，狗兒回來了！”一個婆娘看見他，眼睛一亮，嗓門更大了，“正好正好，兩個當事人都到齊了！”
他沒理她，往裡走。
沈靜茹站在院子裡，手裡還拿著剛收的衣裳。她背對著院門，聽見動靜，轉過身來。看見他，她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。那閃很快，但被他看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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