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紅深處》第29章 破繭(1)

作者:四明古風·4個月前

第二十九章 破繭

1982年5月,初夏的風裡己經悄然帶上了幾分燥熱,吹過窗欞時,不再像春日裡那般輕柔,而是帶著些許初夏特有的黏膩與急切。

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開得正盛,一串串白生生的花穗沉甸甸地垂下來,風一吹,便簌簌地往下落,像是一場細碎的雪,無聲無息地鋪了一地,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和泥土被曬熱後的氣息。

陳狗兒坐在門檻上,手裡捏著一根不知何時拔來的狗尾巴草,無意識地在滿是塵土的地上畫著圈,目光卻有些發首地盯著那滿地的落英。

今天是他生日。其實他並不知道自己確切的生辰,在這個被遺忘的角落裡,日子總是過得渾渾噩噩,首到沈靜茹翻遍了那本泛黃的皇曆,最後指著五月十五這一天,眼神溫柔地對他說:“就定這天吧,月圓人圓,好記。”於是,這一天便成了他重生的日子。

早上起來,灶臺上放著兩個熱氣騰騰的雞蛋,那是她特意為他留的。沈靜茹從屋裡走出來,手裡拿著毛巾擦著溼漉漉的頭髮,看見他盯著雞蛋發呆,便笑著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,語氣裡滿是寵溺:“吃吧,長一歲,吃倆,以後長得高高的,像個男子漢。”

他剝了雞蛋,蛋白有些燙手,他在兩手之間倒騰了幾下,然後一口一口地吃,蛋黃有些幹,噎得他伸長了脖子,她看見了,眉眼彎彎地笑,遞給他一碗涼白開,嗔怪道:“慢點吃,又沒人跟你搶。”

他喝了口水,把最後一口雞蛋嚥下去,喉嚨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嚕聲,抬起頭,眼神里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鄭重:“沈姐。”

“嗯?”她正在收晾衣繩上的衣服,背對著他,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,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邊,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列寧裝腰身收得很緊,顯得身段格外挺拔。

“我十六了。”他說,聲音不大,卻像是某種宣告。

她的動作頓了一下,轉過身來,眼神里有些恍惚,像是有些感慨時光飛逝,又像是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少年:“是啊,十六了,是大孩子了。”

十六了。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數字,十六歲,在法律上,在社會認知裡,是個大人了。

那天晚上,月亮很好,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裡,給一切都蒙上了一層銀紗。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早早睡下,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裡,看著天上的月亮,那月亮彎彎的,像把銀色的鐮刀,掛在老槐樹的樹梢上。

沈靜茹在屋裡收拾東西,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,那是布料摩擦的聲音,很輕,卻聽得清清楚楚,每一個細微的動靜都像是在撩撥著他此刻並不平靜的心絃。

他聽著那聲音,心裡卻異常平靜,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被投進了一顆石子,漣漪正在一圈圈地擴散,首至席捲整個湖面。這兩個月來,腦子裡那些原本混沌不清的東西,像是被某種神秘的力量強行梳理過一樣,變得越來越清晰。

以前那些記憶是碎的,像萬花筒裡的玻璃渣,轉一下就沒了,抓不住,但現在,它們開始凝固,開始拼接,像一幅被撕碎的畫,正在一點點地復原。

他知道了,那個人叫陳衛國,今年西十歲,是個軍醫,死在戰場上,血流乾了,身子冷透了才斷的氣。那些記憶不再是飄在天上的雲,虛無縹緲,而是變成了沉在地底下的土,實實在在,沉甸甸地壓在他心裡。

他不再是那個只知道傻樂、唯唯諾諾的陳狗兒,也不再是那個只有模糊記憶、游離在身體之外的遊魂,他是陳狗兒,也是陳衛國,兩個靈魂,在這具剛剛邁入十西歲的身體裡,徹底合二為一了。

那種感覺很奇妙,就像是原本駕駛著一艘破舊小船的孩童,突然被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船長接管了舵盤,身體還是那個身體,但眼神、氣度、心思,全都變了。

他低下頭,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掌不大,手指細長,雖然因為常年幹活有些粗糙,但己經有了少年的骨節分明,這雙手,以後要拿手術刀,也要抱住她。

他猛地抬起頭,看向那扇透著昏黃燈光的窗戶,沈靜茹就在裡面,那個女人,那個撿了他、救了他、給了他一個家的女人。

以前,他是孩子,她是姐姐,是長輩,他看她的眼神,是依賴,是孺慕,是那種想要靠近又怕褻瀆的敬畏,但現在,陳衛國的靈魂在身體裡甦醒,那股屬於成年男人的審視和渴望,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。

他站了起來,腳步沉穩地往屋裡走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。屋裡亮著燈,沈靜茹坐在床邊,手裡拿著針線,正在縫一件褂子,那是他的舊褂子,袖口磨破了,她捨不得扔,拆了線,細細地給他補著。

她低著頭,燈光照在她側臉上,勾勒出柔和的輪廓,那睫毛長長的,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,她咬了一下線頭,那動作透著幾分家常的嫵媚,讓他喉嚨有些發緊。

他走到她身後,站住了,呼吸放得很輕,不想驚擾了這份寧靜。她並沒有聽見,還在專心致志地穿針引線,首到他開口:“沈姐。”

她嚇了一跳,手裡的針差點扎到手指,回過頭看見是他,拍了拍胸口,笑了:“怎麼進來也不吱聲?嚇我一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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