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家底
確立關係後的第三天，是個陰天。
天色灰濛濛的，壓得很低，像是一塊吸飽了水的舊棉絮，沉甸甸地懸在頭頂。空氣裡透著一股悶溼的土腥味，混雜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散發出的青澀氣息，悶得人心裡有些發慌，卻又隱隱透著一絲暴風雨前的躁動。
陳狗兒從山上回來，沒帶草藥，背上的簍子是空的，兩手空空地推開院門。
沈靜茹正在院子裡餵雞，手裡抓著一把穀糠，正往食槽裡撒。聽見門響，她回過頭，看見他兩手空空的樣子，愣了一下。
“今兒沒采藥？”她拍了拍手上的穀殼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走過來，眼神里帶著幾分關切和疑惑，“兩手空空的，累壞了吧？是不是山上沒貨了？”
“沒采。”他笑了笑，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，但眼神卻有些深沉，像是藏著什麼化不開的心事，又像是獵人看著即將落網的獵物，“進屋，有事跟你說。大事。”
沈靜茹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看他那神神秘秘的樣子，不像是有好事，倒像是要交代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，或者是……要告別？她心裡有些打鼓，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，依言跟著他進屋。
屋裡的光線有些暗，窗戶紙透進來的光昏黃無力。陳狗兒沒坐，也沒點燈，而是徑首走到那張老舊的木床邊，蹲下身子，伸手往床底最裡面的角落裡掏。
沈靜茹站在門口，看著他費力地拖出一個沉甸甸的鐵皮盒子。
那盒子看著極不起眼，黑漆漆的，邊角都鏽跡斑斑了，顯然是有些年頭了。但陳狗兒拖出來的時候，明顯有些吃力，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盒子底摩擦著粗糙的水泥地面，發出刺耳的“滋啦”聲，聽得沈靜茹牙酸。
“這是啥？”她問，聲音有些發緊，眼神里滿是疑惑和不安。
“開啟。”他首起腰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擦了擦手上的灰，喘了口氣說道。
沈靜茹走過去，蹲下身，幫著掀開盒蓋。
“咔噠”一聲，生鏽的鎖釦彈開。
盒蓋一開，一股濃烈的油墨味混合著紙張特有的陳香，撲面而來。
沈靜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，瞳孔劇烈收縮，呼吸瞬間停滯。
盒子裡，滿滿當當，全是錢。
而且不是那種常見的十元“大團結”，而是一捆捆厚實的、紅彤彤的百元大鈔！
在這個年代，百元面值的人民幣是絕對的“鉅款”，是傳說中的“紅票子”。那一抹抹刺眼的紅色，在昏暗的屋裡堆疊在一起，像是一團團燃燒的火焰，灼得她眼睛生疼，心跳如雷。
“這……這是啥？”她的聲音抖得厲害，像是風中的落葉，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，彷彿那錢燙手。
“錢。”他說得輕描淡寫，彷彿在說這是一堆白菜，“十萬。”
沈靜茹的手僵在半空，指尖冰涼。
十萬。
全是這種大面值的紅票子。在這個萬元戶都能上報紙、上電視，被全縣表彰的年代，十萬現金堆在家裡，是一筆能讓人把眼珠子瞪出來的鉅款，足以買下半個村子的好房子。
“十……十萬？”她結結巴巴地重複了一遍，聲音都在顫，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驚恐，“你……你哪來的？你……你搶銀行了？”
“搶啥銀行。”他白了她一眼，坐到床沿上，點了一根菸，深吸了一口，“我自己掙的。賣藥，賣給城裡的大藥房，賣給那些有錢的大戶，還有倒騰些山貨。這兩年，我陸陸續續攢的。這盒子太沉，我平時都藏在床底下，今天才敢拿出來給你看。”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些什麼，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乾，發不出聲音。她看著那堆紅彤彤的錢，又看著他。那張稚嫩的臉上，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淡然，彷彿這十萬塊錢，真的只是一堆數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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