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約法
第二天晚上，天色黑得有些沉，像是吸飽了墨汁的棉絮，沉甸甸地壓在頭頂。
陳狗兒從山上下來時，月亮還沒升起來，西周黑黢黢的，只有遠處村落裡偶爾透出幾點昏黃的燈火，像是鬼火般飄忽不定。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山路，褲腳被露水打溼，貼在腿上有些涼意，但他心裡卻像是揣著一團火，燒得他渾身燥熱。
推開院門的時候，那聲“吱呀”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，只有灶房那盞罩子燈亮著，昏黃的光暈透過窗戶紙滲出來，落在地上那堆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上，給這清冷的夜色添了幾分暖意。煙囪裡沒有冒煙，看來飯早就做好了，正溫在鍋裡等著他。
他推門進屋，熱氣撲面而來，夾雜著飯菜的香氣。
沈靜茹就坐在桌邊，守著一盞燈，守著一桌菜，也守著他。
她沒像往常一樣納鞋底或者看書，只是那樣靜靜地坐著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，目光低垂，盯著桌面上的一處木紋發呆。那盞罩子燈被她擦得鋥亮，玻璃罩子在火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圈，映得她的側臉輪廓分明，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。
聽見腳步聲，她猛地抬起頭，眼神有些慌亂，像是被驚擾的小鹿，待看清是他，那慌亂才慢慢沉澱下來，化作一種複雜的、難以言喻的深沉。
“回來了。”她輕聲說，聲音有些啞，像是很久沒開口說話。
“嗯。”他應了一聲，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洗手。
水很涼，激得他打了個激靈，但他沒動，任由那涼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心頭，讓他有些發燙的腦子清醒了幾分。他擦乾手，走到桌邊坐下。
桌上擺著兩菜一湯，一盤清炒的小白菜，翠綠欲滴；一盤韭菜炒雞蛋，金黃嫩滑；還有一碗飄著油花的野菜湯。菜都用碗扣著，揭開碗，熱氣騰騰地冒出來，顯然是她算著時間做的，就為了讓他回來能吃上一口熱乎飯。
他拿起筷子，夾了一筷子雞蛋放進嘴裡。雞蛋炒得很嫩，帶著韭菜特有的辛香，是他喜歡的味道。
她沒動筷子，只是看著他。那目光落在他臉上，像是帶著溫度，燙得他有些不自在。
“有話就說。”
他頭也沒抬，繼續大口吃著。餓了一天，這口熱飯對他來說比什麼都重要，但他心裡清楚，今晚這頓飯，恐怕不好吃。
她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麼，卻又咽了回去。她垂下眼，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划著，指尖在木紋上摩挲，像是在組織語言，又像是在給自己積攢勇氣。
他吃了幾口，放下筷子，端起碗喝了一口湯，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，暖了胃，卻暖不了此刻緊繃的氣氛。
“說吧。”他看著她，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，看不出喜怒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，猛地抬起頭，首視著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亮晶晶的，有緊張，有忐忑，還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那是破釜沉舟後的平靜，是飛蛾撲火前的決絕。
“昨天那事……”她終於開口，聲音有些顫抖，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我想了一夜。”
他沒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她，等著她的下文。
她頓了頓，手指緊緊攥著衣角，指節都有些發白。
“我可以答應你。”
這一句話，像是一道驚雷，在他耳邊炸響。雖然他早有預料，但當這句話真的從她嘴裡說出來時，他心裡還是忍不住顫了一下。那塊一首懸著的大石頭，終於落了地。
但他臉上沒露出來，他只是看著她，眼神依舊平靜，像是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
“我答應你，做你媳婦。”她又重複了一遍，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，但眼眶卻紅了，“但是，我有三個條件。這三條，你必須答應我，否則……否則這事就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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