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寧波坐船到上海。十六鋪碼頭上人來人往,扛著大包小包的,推著獨輪車的,抱著孩子的,喊叫的,吆喝的,亂成一團。沈靜茹緊緊拉著陳狗兒的衣角,生怕走散了。她看著那些高大的建築,那些穿著時髦衣服的人,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,眼睛都不夠用了。
胡老闆走在前面,熟門熟路地穿過人群。他穿著一件嶄新的中山裝,皮鞋擦得鋥亮,走路的架勢都不一樣了。
“今晚先住下,明天開始看房子。”他說。
上海的六套石庫門,他們看了整整兩天。
第一天上午,老錢帶著他們去了淮海路。那套三層石庫門藏在一條弄堂裡,推開黑漆大門,裡頭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天井。青磚牆,紅漆窗,天井角落裡有一口井,井沿上長著青苔。抬頭看,三層的雕花欄杆整整齊齊地排列著,雖然有些木頭己經腐朽了,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氣派。
老錢介紹說,這房子是民國二十三年蓋的,原先住著一個紗廠的老闆,後來去了香港,房子就一首空著。七千二,不二價。
沈靜茹站在天井裡,仰著頭看那三層樓。陽光從屋簷的縫隙裡漏下來,落在她臉上,斑斑點點的。她想象著,要是把這口井清理乾淨,把天井裡種上花,二樓的陽臺再收拾收拾……她的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狗兒,”她輕聲說,“這房子,真好看。”
陳狗兒站在她旁邊,沒說話,只是把那些破損的地方一一看在眼裡。
第二套在靜安寺旁邊,小一些,五千八。但出門就是梧桐樹,巷口就有公交站,熱鬧得很。沈靜茹喜歡那兩棵梧桐,葉子己經開始黃了,落了一地。
下午他們去了虹口。那邊連著三套,都是老房子,有的一樓帶天井,有的二樓帶陽臺,價格都在六七千之間。沈靜茹跟著走,跟著看,眼睛越來越亮。每一套她都覺得好,每一套她都忍不住多看幾眼。
第二天,他們又跑了幾處,把剩下幾套也看完了。老錢的本子上,六套房子全都畫了勾。
最後一天,六套全定了。
老錢幫著辦手續,胡老闆簽字按手印。陳狗兒也在協議上籤了字——他己經十西歲了,能用這個名字了。一份一份,整整六份協議。
辦完最後一單,胡老闆把那疊協議收好,看著陳狗兒笑了。
“狗兒,上海六套,咱倆一人一半。你三套,我三套。”
沈靜茹在旁邊聽著,心裡湧起一股暖流。那三套是陳狗兒的,也是她的。他們是一家人,他的就是她的,她的就是他的。
全部辦完那天晚上,胡老闆請他們吃飯。上海的老飯店,紅燒肉,油爆蝦,八寶鴨,擺了一桌子,熱氣騰騰的。
胡老闆端起酒杯,看著陳狗兒。
“狗兒,叔這輩子,跟對人了。”
陳狗兒沒說話,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。那一聲輕響,在嘈雜的飯館裡幾乎聽不見。
胡老闆一飲而盡,又說:“上海這六套弄完了,過兩天咱們就去北京。什剎海、後海、鼓樓那邊,還有六套等著咱們呢。到時候還是這樣,一人一半。”
沈靜茹在旁邊聽著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北京,那是更遠的地方,是隻在課本里見過的地方。她想象不出什剎海是什麼樣,後海又是什麼樣。更讓她心裡發慌的是——去北京,要坐飛機。
那一夜,沈靜茹躺在招待所的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窗外上海的夜晚有她從來沒聽過的聲音——遠處傳來的汽車喇叭,樓下偶爾走過的行人,隔壁房間模糊的說話聲。她睜著眼,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發著微弱黃光的燈,心裡想著那些她還沒見過的院子,想著那架她還沒坐過的飛機。
“狗兒,”她輕聲叫,“你睡了嗎?”
陳狗兒沒說話。
“你說,飛機……會不會害怕?”
過了一會兒,陳狗兒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,很輕,但很穩:“不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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