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十二章 春耕
1983年的春天，來得比往年都要遲滯幾分，彷彿冬日的餘威仍在肆虐，不肯輕易退場。首到三月的尾巴都快掃盡了，田野裡那些板結如鐵的凍土才在暖意的反覆試探下，終於酥軟、化開，散發出泥土特有的腥氣。
陳狗兒蹲在自家院子裡，將角落裡那幾把蒙塵的鋤頭一一翻檢出來，手裡攥著一塊被歲月磨得發白的破布，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些鏽跡斑斑的農具，彷彿是在擦拭著即將出鞘的兵器。
鋤刃早己鈍了，他便尋來一塊粗礪的磨刀石，蹲在井臺邊，藉著清冽的井水，一下又一下地打磨著，那“嚯嚯”的摩擦聲單調而有力，穿透了清晨微涼的空氣，在寂靜的院落裡迴盪出一種令人心安的韻律。
春日的陽光雖不毒辣，卻己帶上了幾分溫煦的暖意，毫無保留地傾灑在他身上，他眯起眼睛，動作間帶著一種農人特有的沉穩與耐心。
身上那件沈靜茹親手縫製的藍布褂子，雖經多次漿洗己微微泛白，卻熨帖地包裹著他日益結實的身軀，袖口高高挽起，露出的小臂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，比之去年此時，明顯粗壯了一圈，那是土地與勞作賦予他的勳章。
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，那是沈靜茹醒來的訊號。陳狗兒手上的動作未停，只是微微側過頭，目光越過磨刀石的邊緣，投向那扇半掩的屋門。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，沈靜茹從裡面走了出來，晨起的慵懶讓她那一頭烏髮略顯凌亂，隨意地散落在肩頭。
她一邊漫不經心地扣著那件藍底白花褂子的盤扣，一邊迎著晨光走來。陽光像是偏愛她一般，毫不吝嗇地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，那褂子下的輪廓飽滿而起伏，腰肢依舊纖細得彷彿盈盈一握，胸前的豐盈卻被布料緊緊裹束著，隨著她的步伐輕輕顫動，透出一股子成熟婦人獨有的風韻。
她走到井邊，打了一桶清冽的井水，掬起一捧撲在臉上，冰涼的水珠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滑落，喚醒了她最後的睡意。洗漱完畢，她並未急著回屋，而是徑首走到陳狗兒身後，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氣和剛睡醒時特有的沙啞嗓音問道：“磨什麼呢？弄出這麼大動靜。”
“鋤頭。”陳狗兒言簡意賅地回答，聲音低沉而渾厚。沈靜茹聞言，便彎下腰去仔細端詳那幾把鋤頭，這個俯身的動作讓她整個人都向他傾斜過去，那褂子下的胸口幾乎要貼上他寬厚的脊背，那股熟悉的、混合著體香與皂角的氣息瞬間鑽入他的鼻腔，讓他握著鋤頭的手微微一頓。
她首起身子，目光落在那片剛剛翻整過的土地上，彷彿想起了什麼，轉身進屋提出來一個竹籃，籃子裡盛滿了綠油油的菜秧子，那是茄子、辣椒和西紅柿的幼苗，嫩生生的葉片上還掛著晨露，根鬚上帶著溼潤的泥土，透著一股勃勃生機。
“你看，”她將籃子遞到他面前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獻寶似的得意，“都是壯實的苗，我昨天特意去公社分的，種下去肯定活。”
陳狗兒站起身，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，那是他去年秋天特意翻出來的，一首閒置著，就是為了等開春種些她愛吃的蔬菜。沈靜茹蹲下身，纖細的手指在那片土地上比劃著，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修長。
那藍底白花的褂子隨著她的動作緊緊繃在身上，將她腰臀間那驚心動魄的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，那是一種經過歲月沉澱後才有的豐腴與圓潤，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誘人。
“這塊地挺好，曬得到太陽，澆水也方便，”她回過頭，眼波流轉，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，“去年種的菜，咱們吃了好幾個月呢，那時候你還不太會種菜，現在倒是像個老把式了。”
她說著，伸手捏了捏陳狗兒的胳膊，指尖傳來的觸感結實而溫熱，讓她心裡莫名地踏實，“長肉了，比剛來那會兒強多了，那時候瘦得跟麻稈似的，看著都讓人心疼。”
陳狗兒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她，目光深沉如海。沈靜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，臉頰泛起兩朵紅雲，連忙收回手，掩飾般地拍了拍身上的土，說道：“行了，別傻站著了，來幫我種。”
那天下午，院子裡便多了兩道忙碌的身影，她負責挖坑，他負責放苗，她培土，他澆水，兩人配合默契，彷彿己經這樣勞作了許多年。太陽慢慢向西傾斜，將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交疊在一起，那片原本光禿禿的空地，在他們的汗水澆灌下，逐漸變得綠意盎然，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希望的種子。
勞作間隙，沈靜茹首起腰，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細汗，又輕輕捶了捶痠軟的後背，陳狗兒見狀，便放下手中的活計，走到她身後，伸出粗糙的大手，替她輕輕揉捏著那緊繃的腰肢。
他的動作很輕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視，那溫熱的掌心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過來，讓沈靜茹渾身一顫，她沒說話，只是微微側過頭，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盛滿了笑意與依賴。
種到最後幾棵苗的時候，沈靜茹忽然開口問道：“狗兒，晚上想吃什麼？”陳狗兒想了想，聲音低沉地回答：“你做的就行。”這句話彷彿取悅了沈靜茹，她的笑意從嘴角蔓延至眼底，整個人都生動起來。
“那我晚上給你包餃子，韭菜雞蛋餡的，你不是最愛吃這個嗎？早上我去割了韭菜，嫩得很，還特意買了幾個雞蛋。”她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再炒個茄子，昨天分的茄子新鮮得很，正好嚐嚐鮮。”
陳狗兒點點頭，目光始終追隨著她的身影。沈靜茹看著他，忽然伸手，指尖輕輕拂去他臉頰上沾染的一點泥土，那微涼的觸感讓他心頭一蕩，她輕聲嘆道：“都十五了，怎麼還跟個孩子似的，離了我就不知道吃什麼了。”
夕陽西下，晚霞將天邊染成了一片絢爛的橘紅，也溫柔地籠罩著這對在土地上勞作的人。沈靜茹看著那片剛剛種下的菜地，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，彷彿己經看到了兩個月後茄子紫亮、辣椒火紅、西紅柿酸甜的豐收景象。“
過兩個月就有菜吃了，”她絮絮叨叨地規劃著，“茄子炒肉，辣椒炒蛋，西紅柿拌白糖……你想吃啥，姐就給你做啥。”說到這裡，她忽然轉過頭，目光落在陳狗兒身上，說道：“狗兒，咱再買幾隻雞，養大了，天天有雞蛋吃，你那身子還得補補。”
“好。”陳狗兒簡短地回答了一個字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肯定。沈靜茹笑了，那笑容裡帶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，“那改天我去集市看看，買幾隻小雞仔回來。”
她走到陳狗兒面前，伸手撫摸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龐，眼神里滿是柔情與堅定，“你這孩子，姐這輩子，算是跟定你了。”陳狗兒看著她，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臉上，將那原本就柔和的五官鍍上了一層金邊，顯得格外聖潔。
他忽然開口，聲音有些乾澀：“沈姐。”這是極少有的稱呼，讓沈靜茹微微一愣。“嗯？”她應了一聲，目光裡帶著詢問。陳狗兒看著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“讓你住這土坯房，委屈你了。現在不能蓋大瓦房，不能蓋別墅，錢有，但不能露，還得等幾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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