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十三章 通電
1983年的春天，雙溪村的山坡上開滿了映山紅，一簇一簇的，紅得像火。可村口老槐樹底下那群婆娘們沒心思看花，她們圍在一起，嘰嘰喳喳的，比過年還熱鬧。
沈靜茹從地裡回來，遠遠就看見那邊圍了一圈人。她走過去，就聽見會計扯著嗓子在喊：“各家各戶聽好了！供電所來人了，說是要給咱們村拉電線！國家出錢，把線拉到村口，變壓器、電線杆都包了！
但是——”他頓了頓，掃了一眼人群，“從村口接到自己屋裡這一段，電線、電錶、插座，都得自己掏錢！”
人群一下子炸了鍋。
“拉到村口？那離咱家還有一里多地呢！”
“自己買電線？得多少錢？”
會計伸出兩根手指，在人群裡比劃著：“一戶大概七八十塊。電線、電錶、燈泡，都算在內。有要接的，明天到我這兒報個名。”
有人鬆了口氣，七八十塊，咬咬牙還能湊出來。也有人當場就愁了臉，蹲在地上，一聲不吭地抽著旱菸。還有幾個婆娘拉著自家男人的袖子，嘀嘀咕咕的，不知道在說什麼。
沈靜茹站在人群邊上，聽著那些議論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她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陳狗兒，他也剛從山上下來，肩上還扛著一捆草藥，正站在那裡看著她。
兩個人目光對上，都沒說話。
往回走的路上，沈靜茹走在前頭，陳狗兒跟在後頭。落溪村的土路坑坑窪窪的，前兩天下過雨，有些地方還積著水。她繞過一灘水窪，腳步慢下來，等他和自己並排。
“狗兒，”她側過頭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“咱家接不接？”
他說：“接。”
她又問：“怎麼個接法？”
他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。可她明白那眼神的意思——不是錢的事，是錢的事怎麼不讓人看出來。她心裡有數，家裡那三十三萬，是經她的手一筆一筆理清楚的。
上海那三套房子，北京那三套西合院，都是她跟著一起去籤的字。她不是那個為幾十塊錢發愁的沈靜茹了，可在外人眼裡，她必須是。
那天晚上，吃過飯，沈靜茹坐在床邊，手裡拿著一塊抹布，擦著那盞煤油燈的玻璃罩子。燈罩被煙燻得發黃，她擦了又擦，還是那副樣子。她盯著那燈罩看了一會兒，忽然放下抹布，抬起頭看著陳狗兒。
“我想去找胡叔幫忙。”
陳狗兒正蹲在地上整理草藥，聽見她說話，抬起頭。
她繼續說：“電工那攤子事，讓他的人來幹。外人問起來，就說胡叔幫的忙。錢咱們私下給他，不顯眼。”
他沒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就去了胡老闆家。
胡老闆在鎮上住，離落溪村不遠，走半個時辰就到。他的院子比村裡人家的大多了，院子裡停著兩輛車，一輛卡車，一輛桑塔納。胡老闆正蹲在卡車邊上修車，滿手油汙，看見她來，愣了一下。
“狗兒家的？啥風把你吹來了？”
沈靜茹站在院門口，笑著說：“胡叔，有個事想請你幫忙。”
胡老闆擦了擦手，站起來，招呼她進屋坐。她擺擺手，就站在院子裡把事情說了。胡老闆聽完，笑了。
“就這事？行，包我身上。正好我認識供電所的人，讓他們順路把你們家的活也幹了。有人問，就說是我幫的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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