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冬深
那天他回來晚了。
放學後在菜場多轉了一圈，想買點排骨。周敏前幾天唸叨過一句，說天冷了該燉點湯喝。他記得她說話時的表情，隨口一提，沒當回事的樣子。但他記住了。排骨攤上剩的不多，他挑了兩根好的，又買了點蘿蔔，花了塊把錢，這才往回走。
天己經擦黑了。
爬上三樓，樓道里的燈壞了，黑漆漆的。他剛拐過樓梯轉角，就聽見前頭有動靜——砸門的聲音，哐哐的，整個樓道都在震。還有人在說話，不是一個人，是好幾張嘴，嘰嘰喳喳的，混在砸門聲裡，嗡嗡嗡的聽不清。
他心裡一緊，加快幾步走過去。
三樓走廊裡站了好幾個人。對門302的李嬸，樓下202的張嫂，樓上401的劉大爺，還有隔壁單元的王婆子，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跑上來了，幾個人擠在走廊裡，伸著脖子往302門口看。
李嬸手裡還拿著鍋鏟，看樣子是正做著飯跑出來的，圍裙都沒解。張嫂抱著胳膊，一臉看熱鬧的表情。王婆子嘴快，正跟旁邊的人嘀咕什麼。
302門口站著一個男人。三十多歲，穿著件舊棉襖，頭髮亂糟糟的，臉凍得通紅，正掄著拳頭砸門。一邊砸一邊罵：
“周敏！你給我出來！”
門關得死死的，裡頭沒聲音。
王婆子跟張嫂咬耳朵：“這就是她那個前夫？聽說在廠裡混得不行，下崗了還是怎麼著？”
張嫂點點頭，壓低聲音：“可不是，廠裡精簡，第一批就把他給精簡了。這下沒著落了，又來鬧。”
“那他來鬧什麼？”王婆子問。
“要房子唄，”張嫂說，“這房子不是判給她了嘛，他不認，說要回來。”
李嬸在旁邊插嘴：“判給她了就是她的，他來鬧有什麼用？”
王婆子撇撇嘴：“話可不能這麼說，這房子聽說是他家出錢買的，現在他人財兩空，換你你甘心？”
那男人又踹了一腳門：“你讓我替你養兒子，還要霸著我的房子？你出來說話！”
張嫂跟王婆子對視一眼，王婆子聲音壓得更低了：“聽見沒有？讓他養兒子，房子還被她佔了，這女的也挺會算計。”
李嬸不樂意了：“什麼叫讓她養兒子？兒子判給他了，他養自己兒子不是應該的？房子判給她了，她住自己房子不是應該的？他還有臉來鬧？”
王婆子擺擺手：“你們女人當然向著女人說，要我說，這事兒兩邊都有問題。離都離了，還鬧成這樣，都不是省油的燈。”
劉大爺站在樓梯口，揹著手，皺著眉頭，一首沒說話。聽見王婆子這話，咳了一聲，幾個人都不吭氣了。
那男人砸累了，停下來喘氣，忽然衝著門裡喊：“你以為躲著就沒事了？兒子我養著，房子你佔著，你倒是會打算盤！”
門裡頭終於有了聲音。隔著門，隱隱約約能聽見她在說什麼，聽不清。
那男人湊近門，耳朵貼上去聽，沒聽見，又火了，一腳踹在門上：“你出來！今天不給個說法，我就不走了！”
門裡頭的聲音大了些，這回聽清了：“你把兒子給我，我把房子給你！”
“做夢！”那男人吼道，“兒子是我家的種，房子是我家的房子，憑什麼給你？”
“法院判給我的！”她的聲音也大了，帶著一點顫，但還在撐著，“房子判給我了！兒子判給你了！你還想要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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