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生病
那天夜裡，他是被一陣呻吟聲吵醒的。
聲音很輕，斷斷續續的，像是從隔壁房間傳來的。他睜開眼，屋裡黑漆漆的，窗外沒有月亮。他躺著聽了一會兒，那聲音又響起來，悶悶的，像是忍著，又忍不住。
他坐起來，披上衣裳，推開門。
周敏的房間門虛掩著，裡頭沒有燈。他敲了敲門，沒聲音。又敲了一下，聽見她含糊地應了一聲，像是從被子裡發出來的。
他推開門進去。
屋裡黑得什麼也看不見。他摸著黑走到床邊，蹲下來。
“周敏？”
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，抓住他的手腕。那手燙得嚇人，像一團火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聲音沙啞，像喉嚨裡卡著什麼東西，“難受。”
他伸手摸她的額頭，燙，燙得手心發疼。她整個人縮在被子裡，只露著一張臉，在黑暗裡看不清表情，但能聽見她喘氣的聲音，又急又淺。
“發燒了。”他說。
她沒說話，只是抓著他的手腕，抓得很緊。
他站起來，去開了燈。
燈光亮起來，刺眼。她眯著眼，躲了躲，然後又睜開，看著他。她的臉紅得不正常，嘴唇乾裂起皮，眼睛底下發青，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水的魚，軟綿綿地躺在那裡。
“去醫院。”他說。
她搖搖頭，聲音更沙了：“不去……躺躺就好……”
他沒理她，轉身去櫃子裡翻。他記得她有一件棉襖，厚的那件，冬天穿的。翻出來，抖開，又回到床邊。
“起來。”他說。
她不動。
他把她扶起來。她渾身發燙，軟得像一攤泥，靠在他身上，頭都抬不起來。他給她套棉襖，一隻手扶著她，一隻手把袖子往她胳膊上套。她的手軟得抬不起來，他託著她的手，把袖子穿進去，又穿另一隻。
她靠在他身上，喘著氣。那呼吸噴在他脖子上，燙得嚇人。
穿好棉襖，他把她抱起來。她輕得嚇人，像一把乾柴。他抱著她往外走，她在懷裡縮著，臉埋在他胸口，不說話。
下樓的時候，她忽然開口：“去哪兒……”
“醫院。”
“這麼晚……沒車……”
他沒說話。
八十年代的縣城，半夜確實沒車。但他知道一個地方——十字路口那兒，半夜常有拉客的三輪車，也有人開著那種破面包車跑黑活。他見過幾次，那些車就停在路燈底下，司機在車上睡覺，等著急用車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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