售貨員問他買給誰，他說弟弟。他拿著盒子走出百貨大樓的時候，太陽照在盒子上，反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他把變形金剛放在周敏面前。
她愣了一下，看著那個盒子，又看著他。盒子上擎天柱的圖案很亮，紅色的車身，藍色的零件，關節處有銀色的鉚釘，看著就結實。
她拿起盒子，翻來覆去看了很久，手指頭摸過盒子上擎天柱的胸口，摸過那行她認不全的字。然後她笑了，那笑裡有點澀，嘴角往上翹了翹，但眼睛是溼的。
“給孩子的？”她問，聲音有點啞。
他點點頭。
她拿著盒子，看了很久，手指頭在盒子的邊上輕輕摩挲著。“他可能不喜歡。”她說，聲音低低的。
“試試。”他說，就兩個字。
她看著他，沒說話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把盒子放在膝蓋上，低著頭，看著盒子上擎天柱的圖案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盒子上，亮閃閃的。
後來那個變形金剛一首放在她床頭。她沒說要送去，也沒說不送。就那麼放著，每天看一眼。有時候她看著看著會發呆，眼睛盯著盒子上的擎天柱，半天不動一下。有時候會伸手摸一摸盒子，摸一摸擎天柱的胸口那塊銀色的貼紙，手指頭輕輕地蹭，像在摸什麼很珍貴的東西。
有一天，沈靜茹問她：“你怎麼不送去？”
她低著頭，說：“怕他不收。”聲音小小的，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。
沈靜茹看著她，說：“你不送，怎麼知道他不收？”語氣平平的，不重，但很有力。
她沒說話，手指頭絞著衣角。
沈靜茹又說：“他要是不收，那是他的事。你要是不送，那是你的事。”說完這話，沈靜茹沒再看她，低頭繼續擇菜，把黃葉子一片一片摘下來，扔進旁邊的筐裡。
她愣了一下，看著沈靜茹。沈靜茹的手指頭很利索，一把韭菜擇得乾乾淨淨，黃葉子扔進筐裡，好的整整齊齊碼在案板上。
沈靜茹笑了，抬頭看了她一眼：“送不送在你，收不收在他。你把自己的事做了就行。”
周敏想了很久。那天晚上她沒怎麼睡，翻來覆去的，床板吱呀吱呀響。第二天早上起來，她把變形金剛的盒子用布包好，包了兩層，外面又裹了一塊舊報紙，拿繩子紮好，遞給陳狗兒。胡老闆認識那個老太太住的地方，託他轉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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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了幾天，胡老闆來了。
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院子門口，引擎還沒熄，突突突地響著，排氣管冒出一股白煙。院子裡那幾只雞被嚇著了，撲稜著翅膀西處亂竄，咕咕咕叫個不停。車門開了，胡老闆從駕駛座上下來，穿著一件的確良襯衫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手腕上戴著一塊亮閃閃的手錶。他順手把車門帶上，嘭的一聲，在安靜的村子裡響得很遠。
周敏在院子裡曬藥，聽見汽車聲音的時候就站住了，手裡的草藥拿不穩，掉在地上，散了一地。她站起來，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手指頭溼漉漉的，是汗。
胡老闆走進來，皮鞋踩在泥地上，每一步都留一個深深的印子。他手裡拿著裝變形金剛的盒子，看了周敏一眼，那一眼很短，但什麼都看見了。
“東西送到了。”他說，他把變形金剛交給周敏，從兜裡掏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，點上。打火機是金屬的，啪的一聲響，火苗躥起來，照得他手指頭亮了一下。
她站在那裡，兩隻手攥著變形金剛，攥得指節發白。
胡老闆吸了一口煙，吐出來，煙霧在陽光裡散開，灰濛濛的。“老太太沒要。說孩子不需要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她，看著手裡的煙，菸灰掉在地上，碎成灰白色的粉末。
周敏的臉白了。白得像紙，嘴唇也沒了血色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麼東西，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陽光照在她臉上，那層白幾乎是透明的，能看見太陽穴下面細細的血管。
胡老闆看了她一眼，又看看站在旁邊的陳狗兒。陳狗兒靠在門框上，兩條胳膊抱在胸前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下巴繃得很緊，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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