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探望
那天是個大晴天，天藍得發白，太陽曬得柏油路發軟。胡老闆的桑塔納停在院子門口，引擎沒熄，突突突地響著，排氣管往外冒白煙。陳狗兒拉開車門，讓周敏先上去。
她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，頭髮用皮筋扎得緊緊的，耳朵後面抹了一點雪花膏，湊近了能聞到淡淡的香。她上車的時候手扶著車門框，手指頭有點抖，抓了兩下才抓住。
胡老闆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，掛擋，松離合，車子晃晃悠悠地開上了村道。
車裡很安靜，只有發動機嗡嗡的聲音。周敏坐在後排，陳狗兒坐在她旁邊，她的手被他握著，掌心溼溼的，分不清是誰的汗。車窗搖下來一半，風灌進來，熱烘烘的，帶著路邊的青草味和泥土味。
胡老闆開了收音機，裡面在放一首什麼歌，滋滋啦啦的，聽不太清，他聽了一會兒又關掉了。
車子拐上大路之後，胡老闆忽然開口了。他沒回頭，眼睛看著前面的路，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，拇指偶爾動一下。
“我當年也這樣。”他說。
周敏愣了一下，抬起頭，從後視鏡裡看見胡老闆的半張臉。他的眼睛眯著，像是在看前面的路，又像是在看別的地方。
“看我兒子。”他說，“離婚之後，他跟他媽。我想去看，他媽不讓。我就站在學校門口等，等他放學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從兜裡掏出煙，抽出一根，叼在嘴上，沒點。
“第一次去，他看見我，轉身就跑。我追上去，他哭了，說‘我媽說了，你不是好人’。”他笑了一下，那笑有點苦，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就掉下來了。“那年他五歲。”
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，捏在手指頭裡轉了兩圈。
“後來我又去了幾次。他慢慢不跑了，但也不叫我。就站在那兒，看著我，不說話。我給他帶的東西，他不要。我放在地上，他看一眼，走了。”
車裡安靜了一會兒。周敏的手在陳狗兒手心裡攥緊了，指頭冰涼。
胡老闆把煙別在耳朵上，繼續說：“有一次我給他買了一個變形金剛，擎天柱，跟狗兒上次買那個一樣。我放在他腳邊，說‘爸爸給你買的’。他看了一眼，沒撿。他媽從旁邊過來，一腳踢開了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，像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。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頭收緊了，骨節發白。
“後來我就不去了。”他說，“不是不想去，是不想看他為難。一個小孩，夾在中間，他能怎麼辦？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，車子碾過路上的一塊石頭，顛了一下。
“但他長大了會明白的。”他看了後視鏡一眼，那一眼是看陳狗兒的。“父子就是父子，跑不掉的。”
陳狗兒沒說話，只是把周敏的手又握緊了些。
車子進了縣城，街上人多起來，騎腳踏車的、走路的、抱著小孩的，熙熙攘攘的。桑塔納在人群裡慢慢挪，時不時按一下喇叭，嘀的一聲，不響，但管用。胡老闆把車拐進一條巷子，在一棵梧桐樹底下停下來，熄了火。他回頭看了周敏一眼。
“幼兒園就在前面拐角。我陪你過去？”
周敏搖搖頭，又點點頭，又搖搖頭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推開車門下去了。陳狗兒跟著下了車，站在她旁邊。胡老闆也從車上下來，靠在車門上，從耳朵上取下那根菸，點上，吸了一口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三個人沿著巷子往前走。巷子不寬，兩邊是高牆，牆根底下長著一溜青苔，溼漉漉的。太陽照不進來，地上陰涼涼的，有一股黴味兒。
走了大概兩分鐘，拐過彎就看見幼兒園了。一棟兩層的樓房，外牆刷著黃漆，有些地方己經掉了皮，露出一塊一塊的水泥。
院子用鐵欄杆圍著，裡面有一個滑梯、兩個鞦韆、一個沙坑。滑梯是鐵的，漆掉得差不多了，太陽一曬燙屁股。鞦韆的繩子是輪胎內胎割的，黑乎乎的，磨得起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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