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是你媽媽給你的。”
孩子愣住了。他看了看紙包，又看了看胡老闆，又看了看紙包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沒說話。
“拿著吧。”胡老闆說，聲音很輕。
孩子伸出手，手指頭碰到紙包了。他碰了一下，又縮回去了。他站在那裡，低著頭，不說話，也不動。
這時候，一個老太太從巷子那頭過來了。穿著灰布衣裳，頭髮花白，走路有點駝背。她看見胡老闆，臉色一下子就變了，腳步快起來，幾乎是跑過來的。
“你幹什麼！”她的聲音尖得很，在巷子裡炸開。
胡老闆站起來，還沒來得及說話，老太太一把奪過紙包，扔在地上。紙包摔開了，小衣裳散出來，布鞋滾到一邊，糖果撒了一地，花花綠綠的糖紙在水泥地上反著光。
“不要！”老太太喊，聲音又尖又厲，“說了不要！聽不懂人話嗎！”
她拉起孩子的手，拽著就走。孩子被她拽了一個踉蹌，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東西，又看了一眼胡老闆，又看了一眼巷子那頭——周敏站的地方。
那一眼很短，短得像閃電，然後他就被老太太拽走了，兩個人一前一後，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周敏站在牆根底下，渾身發抖。她看著地上的東西——小衣裳沾了灰，布鞋一隻在路中間一隻在牆根，糖果散了一地，有幾顆被踩碎了，糖紙裹著碎渣，髒兮兮的。她張了張嘴，沒發出聲音，眼淚嘩嘩地流。
陳狗兒走過去，彎腰把地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撿起來。小衣裳拍乾淨，疊好；布鞋撿回來，鞋底朝下磕了磕灰；糖果一顆一顆撿起來，碎的不要了，好的放在手心裡。他撿了很久，蹲在巷子裡，一顆一顆地撿。
胡老闆站在旁邊，看著，沒說話。他從兜裡掏出煙，抽出一根，點上，吸了一口。煙霧在巷子裡散不開，灰濛濛的。
“我以前也是這樣。”他忽然說，聲音低低的。“每次去，東西都被扔。衣服、吃的、玩具，全扔。有一回我買了一個書包，他喜歡得不行，拿在手裡摸了半天。他媽過來，一把搶過去，扔進水溝裡了。”
他吸了一口煙，吐出來。
“他就看著，不哭不鬧。但我看見他手指頭動了一下，像是想撿，又不敢。”
他把菸頭扔在地上，碾滅。
“後來我就不送了。不是不想送，是怕他為難。”
陳狗兒把東西撿完了，用紙包包好，走回來。周敏靠在牆根，臉上全是淚，眼睛紅紅的。他走過去，把紙包塞進她手裡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周敏搖搖頭，說不出話。她站在那兒，看著巷子盡頭——孩子消失的地方。巷子是空的，只有一隻野貓蹲在牆根底下舔爪子，舔了兩下，抬頭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舔。
胡老闆拉開車門，三個人上了車。桑塔納發動起來，掉頭，往村子的方向開。周敏坐在後排，手裡抱著那個紙包，抱得緊緊的。紙包上沾了灰，她也不擦，就那麼抱著，手指頭攥著紙包的邊角，攥得紙都皺了。
陳狗兒坐在她旁邊，沒說話，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手裡。她的手涼得像冰，一首在抖。
車子出了縣城，兩邊又變成了田地和樹。胡老闆從後視鏡裡看了後排一眼，說了一句：“別灰心。他還小，等他大了，會明白的。”
周敏沒說話。她把紙包貼在胸口，閉上眼睛。眼淚又流下來了，無聲無息的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紙包上，一滴，兩滴，把紙包洇溼了一小塊。
回到村裡的時候，太陽己經偏西了。沈靜茹在院子裡擇菜，聽見汽車聲音就站起來，手在圍裙上擦著。
她看見周敏從車上下來，看見她紅紅的眼睛，看見她手裡抱著那個紙包，什麼都沒問，只是走過去，把她拉進灶房。
“餓了吧？我煮了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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