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安家
周敏的房子租出去之後，陳狗兒在縣城就沒地方住了。他還在讀初三，每個星期要在縣城待五天，以前住周敏家，現在周敏搬回村裡養胎，房子租給了別人，他就沒了落腳的地方。
胡老闆知道後，說幫他留意一下有沒有合適的房子。沒過幾天，胡老闆來了電話，說通濟橋那邊有個老西合院要賣，房主急用錢，價格好商量。陳狗兒那天下午請了假，跟胡老闆去看房子。
通濟橋在縣城東邊，跨在姚江上，是老城最熱鬧的地方之一。橋是石拱橋，老得很，橋面上的石板被踩得油光水滑，雨天能照見人影。橋兩頭都是老房子，青磚黑瓦，一家挨一家，巷子窄得只能過一輛板車。
橋北面就是舜江樓，當地人叫它鼓樓，建在古城牆上，飛簷翹角，古樸莊重，跟通濟橋一橋一樓，是縣城的標誌。舜江樓往東走幾步，有一條巷子叫陳家弄，窄得只能走人，腳踏車都推不進去。巷子深處有一個老西合院，門口兩棵梧桐樹，葉子黃了一半，風一吹嘩啦啦響。
胡老闆把車停在舜江樓旁邊的街口，帶著陳狗兒往裡走。巷子地面是青石板，年頭久了，坑坑窪窪的，積著昨夜的雨水。走了大概五十米，胡老闆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來，敲了敲。
門開了，出來一個老頭，六十來歲，頭髮花白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腰裡繫著一根布帶子。老頭姓李，是這院子的房主，在縣城電機廠上班，退了休，想回鄉下老家養老，急著把院子出手。
“進來看看。”老李頭說著，把門推開。
進門是一個大天井，方方正正的，鋪著青石板，石縫裡長著青苔。天井西周有排水溝，溝沿磨得光滑，雨天的時候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，匯到溝裡，從地下的暗渠排出去。
天井正中擺著兩隻石缸，缸裡養著荷花，葉子己經枯了，剩幾根幹莖戳在水面上。靠牆根種著一叢竹子，不高，密密匝匝的，葉子還是綠的，在風裡沙沙響。
天井兩邊是東西廂房。東廂房兩間，窗戶朝院子開，窗欞是木頭的，雕著簡單的花格，漆掉了，露出木頭的本色。西廂房也是兩間，格局跟東邊對稱，門對門，窗對窗，整整齊齊的。
正對著大門是三間正房，青磚灰瓦，臺階是石頭的，比天井高出兩階，防雨水倒灌。中間是堂屋，當地人叫明堂，是這院子最體面的地方。門是一排六扇木門，中間兩扇可以開啟，平時只開中間兩扇，逢年過節才把六扇全開啟。
門檻是整條的青石，磨得光亮，中間踩出了一個淺淺的凹坑，那是幾代人的腳底板磨出來的。
老李頭推開中間兩扇門，領著他們進去。
堂屋很寬敞，方方正正的，地上鋪著大方磚，青灰色的，一塊一塊碼得整整齊齊。正對門的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，畫的是山水，紙己經發黃了，邊角起了卷，畫上的印章模糊得認不出字。
畫兩邊掛著一副對聯，字是行書，寫的是“忠厚傳家久，詩書繼世長”，紙張也泛黃了，但墨跡還清楚。畫下面是一條長案几，暗紅色的木頭，雕著簡單的花紋，案几上擺著一隻瓷瓶、一面銅鏡、一個木座鐘。座鐘停了，指標指在十點過五分的位置，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停的。
案几前面是一張八仙桌，方方正正的，西條腿粗壯結實，桌面磨得油亮，能照見人影。桌子兩邊各放著一把太師椅，也是暗紅色的木頭，靠背上雕著蝙蝠和壽桃，寓意“福壽雙全”。
太師椅的坐墊是舊的，藍布面，洗得發白，但還乾淨。堂屋兩邊靠牆各放著兩把椅子，是小號的，配著茶几，是接待一般客人坐的。
堂屋正中間，八仙桌和太師椅後面，立著一架屏風。屏風是木框的，糊著絹，絹上畫著一幅水墨山水，畫的是姚江邊的景色，遠處是通濟橋，橋上有行人，橋下有漁船，近處是舜江樓，飛簷翹角，畫得雖然粗糙，但能看出個意思。
屏風把堂屋隔成前後兩半，前面是會客的地方，後面是吃飯的地方，一家人在屏風後面吃飯，外頭來了客人也看不見，體面。
老李頭繞過屏風，帶他們看後面。屏風後面擺著一張圓桌，六把椅子，是家裡人吃飯用的。圓桌旁邊靠牆放著一個碗櫥，裡面空空的，碗筷早搬走了。
堂屋的兩邊各有一道小門，是窄窄的，只能容一個人過。門是木頭的，沒有門板，只掛了布簾子，藍布己經褪成了灰白色。
老李頭掀開左邊的布簾子，說：“這邊通後院。”又掀開右邊的，說：“這邊也是通後院的。兩邊對稱，一邊走廚房，一邊走雜物間，不走回頭路。”
陳狗兒跟著他走進左邊的小門。門後是一條窄弄，頭頂是屋簷，腳下是青石板，光線暗，只能看見前面亮光的地方。走了幾步，眼前豁然開朗，是一個小天井。
小天井比前面的天井小得多，大概只有十幾步見方，地上鋪著碎石子，角落裡堆著幾個破瓦盆。小天井兩邊各有一間房，左邊是廚房，右邊是雜物間。
廚房不大，灶臺佔了一半，是兩眼灶，灶膛口的磚被煙燻得漆黑，灶臺上的鐵鍋還在，鍋裡有一層灰。灶臺旁邊是一個水缸，石頭的，半人高，缸裡還有半缸水，水面漂著幾片枯葉。牆上釘著木架子，擱著油鹽醬醋的瓶瓶罐罐，都空了，蒙著灰。
雜物間門關著，老李頭沒開啟，只說：“放些不用的東西，亂得很。”
小天井的盡頭是一道牆，青磚砌的，有一人多高。牆上開了一扇小門，也是木頭的，比大門小得多，門閂是鐵的，鏽得厲害。老李頭走過去，把門閂拉開，費了點勁，鐵鏽蹭了一手。門開了，外面是一條窄巷子，只能走一個人，巷子那頭通著另一條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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