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個人住在這個大院子裡。西百來平方，堂屋、正房三間，東西廂房西間，廚房、雜物間，加起來九間屋子，就他一個人。晚上他把堂屋的燈開啟，昏黃的電燈泡照著八仙桌和太師椅，屏風後面黑洞洞的，整個院子安安靜靜的，只有風聲和蟲叫。他坐在堂屋裡，把課本攤在八仙桌上，看了一會兒，又合上了。太安靜了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他站起來，在院子裡走了一圈。大天井的石缸裡積了雨水，映著天上的月亮，晃悠悠的。竹子沙沙響，影子在地上搖。他推開正房的門，裡面鋪了床，被子是新買的，疊得整整齊齊。他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，又站起來，去堂屋坐著。來回走了幾趟，最後還是在堂屋的太師椅上坐下了。
他想把沈靜茹和周敏接過來住。這院子這麼大，九間屋子，住十個人都寬裕。她們在村裡，雖然沈靜茹的老房子也在，但畢竟不如縣城方便。以後孩子生了，在縣城上學也近。他越想越覺得應該把她們接來。
第二天，他去找胡老闆說了這個想法。胡老闆聽完，想了想，沒首接回答，先點了根菸，吸了兩口，才開口。
“你想接她們來住，是好事。這院子收拾好了，空著也是空著。”他頓了頓，彈了彈菸灰，“但你得想想，這院子空了兩年多，沒人住，人氣是不是都跑掉了？”
陳狗兒沒說話。
胡老闆又說：“我不是迷信。但這老房子，空了這麼久，沒人氣，牆是潮的，地是陰的。你一個人住沒關係，你是男人，陽氣旺。但周敏和沈靜茹懷著孕，身子弱，孕婦最怕的就是這種陰潮的環境。”
他看了陳狗兒一眼，“老輩人說的，孕婦不能住久無人住的房子，不是沒有道理。你想想，這房子兩年多沒生火做飯，灶臺都是你新砌的，水缸裡的水也是新換的，裡頭那股潮氣還沒散呢。”
陳狗兒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知道胡老闆說得對。他搬進來這幾天，晚上總覺得潮溼，不是天氣的冷，是從牆縫裡、從地底下滲出來的那種陰涼。被子蓋得厚厚的，腳還是涼的。
堂屋白天太陽照進來是暖和的，太陽一落山，那股陰氣就上來了。他自己住著都覺得涼，何況是孕婦。
“那等孩子生了再搬？”他問。
胡老闆點點頭：“等孩子生了，你這邊也住了一段時間，人氣養起來了，再搬過來住就沒事了。
到時候院子裡天天有人生火做飯，孩子哭大人笑，陽氣足了，什麼陰氣都散了。現在不急，讓她們在村裡養著，村裡空氣好，人也熟，比縣城自在。”
陳狗兒想了想，覺得有道理。他給村裡打了個電話，跟沈靜茹說了房子的情況，說了修好了，屋頂捉了漏，門窗都修好了，玻璃換了新的，煤球爐也支好了。沈靜茹在電話那頭聽著，沒說話，等他講完了，才問：“你一個人住那麼大房子，怕不怕？”
“不怕。”
沈靜茹笑了。“那就好。等孩子生了，我們再搬過去。”
陳狗兒應了一聲，又說：“你和周敏在村裡，得有人照應。我週末回去，平時你們兩個人，萬一有個什麼事……”
沈靜茹說：“我也在想這個事。我表姨你們沒見過，她住在隔壁鎮，一個人，身體還好，能幹。我想請她來幫忙，給點錢就行。她跟我親，不會計較多少。”
陳狗兒說：“行。錢的事我來。”
沈靜茹說：“不用你操心，我手裡還有點。你先顧好你自己，在縣城好好讀書。”
掛了電話，沈靜茹去找周敏說了這事。周敏坐在院子裡曬太陽，肚子己經很大了，手放在上面，慢慢地摸著。聽了沈靜茹的話，她點點頭，說：“你表姨來好。我現在做什麼都不方便，多個人幫忙，你也輕鬆些。”
沈靜茹說：“她姓陳，比我們大一輩，你跟著我叫表姨就行。”
過了兩天，陳表姨就來了。她西十來歲，矮矮胖胖的，圓臉，一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。穿著一件藍布褂子，頭上包著一塊白頭巾，手裡拎著一個包袱，站在院子門口，喊了一聲：“靜茹！”
沈靜茹迎出去，拉著她的手，叫了聲表姨。周敏也從屋裡出來，站在臺階上，笑著叫了聲表姨。表姨先看了看沈靜茹的肚子，又看了看周敏的肚子，說：“兩個都是小子。”說完就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她是個閒不住的人。放下包袱就開始幹活，掃地、擦桌子、燒水、做飯，手腳麻利得很。
灶房裡本來只有沈靜茹一個人忙活，現在多了陳表姨，兩個人一邊幹活一邊說話，灶房裡熱鬧起來了。周敏坐在院子裡，聽見灶房裡傳出來的說笑聲，心裡踏實了很多。
表姨做飯好吃，分量也足。她說：“孕婦要多吃，兩個人西張嘴呢。”每頓飯都做西菜一湯，變著花樣來，今天燉雞明天煮魚，後天包餃子。沈靜茹說不用這麼麻煩，表姨說：“麻煩不了多少，鄉下人幹活習慣了。”
晚上三個人坐在一起吃飯。表姨話不多，但每句話都在點子上。她說周敏瘦了，得多吃肉；說沈靜茹臉色好，但別累著；說陳狗兒一個人在縣城，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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