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拾掇
房子買下來之後,陳狗兒沒急著搬進去。院子空了兩年多,沒人住,到處都需要收拾。他跟學校請了幾天假,開始找人修房子。
他先去找了胡老闆。胡老闆在縣城待得久,認識的人多,哪個泥瓦匠手藝好,哪個木工價錢公道,他心裡都有數。胡老闆聽他說完,從抽屜裡翻出一個小本子,翻了幾頁,說:“泥瓦匠找老周,木工找阿炳。這兩個人我熟,手藝好,不糊弄人。”
陳狗兒問:“多少錢?”
胡老闆擺擺手:“你先用著,回頭再說。都是老熟人,不會多收你的。”他頓了頓,又說:“這院子空了兩年多,屋頂肯定有漏的地方,得找人捉漏。老周幹這個在行。”
捉漏,是當地的說法,就是把屋頂漏雨的地方修好。餘姚老房子都是瓦片蓋的,年頭久了,瓦片會碎、會移位,雨水就從縫隙裡滲進來。捉漏的師傅要一片一片地檢查,把碎瓦換掉,把移位的歸正,把縫隙填實,做到“瓦片遮漏”,下雨天屋裡不漏水。
陳狗兒按著胡老闆給的地址,先去找了老周。老週五十來歲,黑瘦黑瘦的,手上全是繭子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灰。他在縣城幹了幾十年泥瓦活,哪條巷子哪棟房子他都清楚。
聽陳狗兒說了地址,老周點點頭:“李家那個院子?知道。兩年多沒人住了吧?屋頂肯定漏得不輕。”
第二天一早,老周帶了兩個小工,扛著梯子、瓦刀、一摞新瓦片,來到陳家弄。他先在院子裡轉了一圈,仰著頭把每間房的屋頂都看了一遍,然後指著正房說:“這間漏得最厲害,你看這簷口的瓦,缺了好幾塊,雨水順著椽子往下淌,裡頭的木板怕是要爛了。”
他讓人架好梯子,自己爬上去,一塊一塊地掀開瓦片檢查。碎了的、裂了的都挑出來,扔到地上,叮叮噹噹響。小工在下面接著,把新瓦片遞上去。老周蹲在屋頂上,一片一片地鋪,鋪好一排,用瓦刀敲一敲,聽聽聲音,看有沒有鋪實。遇到瓦片之間的縫隙,他用石灰漿填上,抹平。
“捉漏最要緊的是細心。”老周在屋頂上一邊幹一邊說,“不是把碎瓦換了就行,要看瓦片之間的咬合,看坡度夠不夠,看簷口的排水順不順。馬虎了,過半年還得漏。”
陳狗兒站在院子裡,仰著頭看老周幹活。老周的手很穩,每一片瓦放下去都是正的,每一道縫都填得嚴實。他從正房屋頂開始,一間一間地修,東西廂房、堂屋、廚房,連後院雜物間的屋頂都檢查了一遍。
碎瓦換了幾十片,鬆了的椽子重新釘緊,簷口的排水溝清理乾淨,堵了半天的落葉和鳥窩都掏出來了。幹了整整三天,屋頂才算弄好。
老周從梯子上下來,拍了拍身上的灰,說:“行了。下雨天你來看,保證不漏。”
陳狗兒點點頭,付了工錢,又去找阿炳。
阿炳是木匠,西十出頭,瘦高個,戴一副眼鏡,不像幹粗活的,倒像個教書先生。他的手藝是家傳的,爹是木匠,爺爺也是木匠,在縣城一帶很有名。胡老闆介紹的人,阿炳沒多問,拎著工具箱就來了。
他先看了門窗。堂屋的六扇大門關不嚴實,有幾扇門變形了,合頁也鏽了,推起來吱吱呀呀響。阿炳把門一扇一扇卸下來,放在院子裡的石板上,用刨子刨平變形的邊角,用砂紙打磨表面的毛刺,再刷上一層桐油。合頁拆下來,用煤油洗乾淨鏽跡,抹上機油,重新裝上。門裝回去之後,嚴絲合縫的,推起來順順當當的,不響不澀。
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,不是糊紙的那種。玻璃破了好幾塊,剩下的也蒙著一層灰,透不進光。
阿炳把破了的玻璃拆下來,量了尺寸,去街上玻璃店劃了幾塊新的。回來裝上,用油灰把邊框的縫填實,抹平。
裝好之後,他用抹布把所有的玻璃都擦了一遍,裡裡外外擦得透亮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亮堂堂的,不像以前那樣灰濛濛的。
阿炳幹活的時候不說話,低著頭,手裡的刨子推過去,刨花一卷一卷地掉下來,薄薄的,透光,有一股木頭香味。
窗欞上的木條有幾根鬆了,他拆下來重新開榫,重新裝,不用釘子,榫頭做得剛剛好,敲進去就卡死了,晃都不晃一下。
陳狗兒站在堂屋裡,看著阿炳幹活。阿炳的手很巧,一塊木頭到他手裡,刨幾下、鑿幾下,就變成該有的樣子。
合頁、門閂、插銷,該修的修,該換的換,門窗關不嚴的地方都弄好了。他順便把堂屋裡那把壞了的太師椅也修了,椅子腿鬆了,他重新開了榫,敲緊了,坐上去穩穩當當的。
阿炳收拾完門窗,又在院子裡轉了轉,看看有沒有其他地方要修。絲瓜架子塌了一角,他重新搭好了;後門的門閂鏽死了,他用煤油泡了一夜,第二天敲開了,抹上油,能用了。
前前後後幹了五天,院子才算收拾停當。
老周和阿炳走的時候,院子裡乾乾淨淨的。屋頂的瓦片整整齊齊,青灰色的,在太陽下泛著光。門窗關得嚴嚴實實,玻璃亮亮的,透進一屋子陽光。
堂屋的六扇大門敞開著,大方磚上亮堂堂的,屏風上的絹畫看得清了,遠處的通濟橋和舜江樓,近處的姚江和漁船,雖然畫得粗糙,但能看出個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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