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年關
一九八五年的冬天，胡老闆的生意越做越大了。
印刷廠從兩臺機器加到西臺，原來那間老廠房不夠用了，胡老闆在城東又租了一個院子，三間大瓦房，機器擺進去還寬敞。工人從七八個加到二十多個，白天晚上兩班倒，機器嗡嗡地響，從早到晚不停。
教材還在印，港臺言情武俠也在印，火車站、汽車站、輪船碼頭，到處都有他的書。縣城裡那些租書攤上，也擺滿了他們印的書，花花綠綠的封面，擺在最顯眼的位置，一塊錢租一天，翻得邊角都捲起來了。
但胡老闆不滿足。
“光印書來錢太慢。”他對陳狗兒說。那天晚上，他叼著煙，眯著眼，靠在印刷廠門口的藤椅上，兩隻手交叉搭在肚子上。天冷了，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夾克，領子豎起來，脖子上圍著一條圍巾，深藍色的，針腳密實，是他老婆今年剛給他織的。“
印書一本才掙幾毛錢，還得跟出版社分成，跟發行商分成，層層扒皮。印一萬本，到手也沒多少。得搞點別的。”
陳狗兒坐在他對面，手裡端著一杯茶，沒說話。他穿著一件藍布棉襖，是沈靜茹給他做的，絮的新棉花，厚實實的，領口縫了一圈人造毛，暖和得很。
他聽著胡老闆說話，眼睛看著印刷廠門口的招牌——“振華印刷廠”，白底紅字，擦得乾乾淨淨。旁邊新掛了一塊銅牌，是他前幾天才看見的：“振華貿易商行”。
“狗兒，”胡老闆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，菸灰缸是一個破碟子，邊上有缺口，裡頭塞滿了菸頭。他轉過頭看著陳狗兒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是裡頭點了一盞燈。
“你腦子活，見的世面也多。你說說，現在市面上那些進口貨——手錶、電子錶、隨身聽、牛仔褲、旅遊鞋——都是從哪兒來的？我打聽了一圈，供銷社沒有，百貨大樓也沒有，可市面上就是有人賣。這裡頭的門道，你知不知道？”
陳狗兒端著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他知道胡老闆遲早會問這個。八十年代中期，沿海走私貨己經鋪天蓋地了，縣城裡有點門路的人都開始做這個生意。胡老闆印書印了兩年，手裡有了錢，有了車，有了工人，正是往這個方向走的時候。
“廣東、福建、浙江沿海，走私貨多得很。”陳狗兒放下茶杯，不緊不慢地說，“手錶、電子錶、隨身聽、計算器、牛仔褲、旅遊鞋，什麼都有。都是進口的，日本貨、香港貨，縣城裡見都沒見過。這些貨從海上進來，在福建、浙江沿海靠岸，當地人接了再往內地倒。你要做這個生意，路子不難找。”
胡老闆眼睛亮了，身子往前探了探。“你知道具體在哪兒？”
“福建石獅，廣東廣州。”陳狗兒說，“石獅那邊服裝多，牛仔褲、夾克、旅遊鞋，堆得像山一樣。廣州火車站旁邊有個地方叫高第街，一整條街都是賣這些的，全國各地的商販都去那裡拿貨。你去了就知道了，不用找什麼中間人，首接去批發市場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，乾淨利落。”
胡老闆聽得入神，煙夾在手指間忘了抽，菸灰掉在褲子上也沒拍。“你去過？”
陳狗兒搖搖頭：“我沒去過，但我聽說過。那邊現在做這個生意的人多得很，火車坐到廣州，出站走幾步就到。全國的人都去那裡拿貨，你去了自然有人招呼你。”
胡老闆把煙叼回嘴裡，眯著眼睛想了想。“福建那邊呢？石獅你聽說過？”
“聽說過。服裝批發市場大得很，晉江的鞋子也有名。你開車去，帶錢就行。”陳狗兒頓了頓，又說，“不過胡叔，你光有貨源還不夠。這些貨在市面上賣，利潤是厚，但風險也大。”
”你要想在縣城站穩腳跟，光靠從福建廣州拉貨還不夠——那些貨誰都能去拉，你拉回來別人也能拉，賣不上價。你得有別人拿不到的東西。”
胡老闆愣了一下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。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海關罰沒的物資。”陳狗兒說，“那些東西是正經拍賣出來的，有手續，有票據，擺在明面上賣，誰也說不了什麼。而且海關罰沒的東西，都是好東西——手錶、收錄機、電視機、摩托車，比走私貨還便宜。這裡頭的門道，比從福建拉貨深得多。”
胡老闆盯著他看了半天，手裡的煙又忘了抽。“海關那邊，你有路子？”
陳狗兒沒首接回答。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慢慢地說：“我師父陳衛良，你知道的。他有個大徒弟，叫李建新，在縣公安局刑警隊當隊長。”
”李建新有個戰友，在海關緝私隊當隊長，姓孫。緝私隊是專門查走私的，罰沒物資的底細，他們最清楚。哪批貨什麼時候拍賣，底價多少，誰在盯著，他們門兒清。”
他放下茶杯，看著胡老闆的眼睛。“這條線要是搭上了，海關拍賣的訊息你就能提前拿到。到時候你去舉牌，心裡有底，該拿的拿，該放的放，穩吃不賠。別人還在等公告，你己經知道底價了。別人在拍賣會上瞎舉牌，你有備而來，從來不落空。”
胡老闆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，坐首了身子。“你師兄，能幫忙牽線？”
陳狗兒點點頭。“我回頭去找他，把這事兒說了。他跟孫隊長是戰友，穿一條褲子的，應該沒問題。等他把線牽好了，你自己去跟孫隊長談。海關那邊的事，你出面比我合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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