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狗兒端著茶杯，想了想，說：“師兄，你那個戰友，海關緝私隊的孫隊長，跟你關係怎麼樣？”
李建新看了他一眼，沒首接回答。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說：“老孫啊，跟我是一個部隊出來的，一個班的，睡上下鋪。轉業之後他去了海關，我來了公安局，這些年一首有來往。怎麼了？”
陳狗兒說：“我有個長輩，做生意的，想走海關拍賣那條線。能不能請師兄幫忙牽個線，讓孫隊長跟他見一面？”
李建新看著他，沒說話。他放下茶杯，從茶几底下拿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，點上。煙霧在燈光裡散開，他眯著眼睛想了一會兒。
“你這長輩，做什麼生意的？”他問。
“印刷廠、貿易商行，都做。人靠譜，不會給孫隊長添麻煩。”陳狗兒說，“他就是想提前知道拍賣的訊息，該打點的他不會少。師兄你放心，這邊該有的禮數，一分不會少。”
李建新吸了一口煙，彈了彈菸灰。“行。老孫那個人我瞭解，只要不是亂七八糟的人，牽個線沒問題。改天我約他出來，跟你那長輩見一面。”
“謝謝師兄。”
李建新擺擺手，笑了一下。“謝什麼。你是我師弟，這點忙還不幫？”他頓了頓，又說，“不過你告訴那個長輩，老孫那邊，該走的禮數得走，別讓人家白幫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狗兒說。
過了幾天，李建新約了孫隊長出來吃飯。胡老闆做東，在舜江樓訂了個包間。陳狗兒沒去，他在學校上課。事後胡老闆跟他說了見面的情況——孫隊長三十出頭，話不多，但很實在。
酒過三巡，李建新把話挑明瞭，孫隊長也沒推辭，說：“拍賣的事，我這邊有訊息會提前通知。但醜話說在前頭，不能太過分，上面查得緊。”
胡老闆連連點頭，說：“孫隊長放心，我心裡有數。”
這頓飯吃完，海關這條線就算搭上了。胡老闆後來跟陳狗兒說：“你師兄這個人，靠譜。孫隊長也是實在人。這條線穩了。要不是你介紹，我哪認識得了這種人。”
至於沿海那邊的貨源，胡老闆聽了陳狗兒的話，開春之後親自跑了一趟廣州。他坐火車去的，硬臥，兩天一夜。到了廣州站，出了站就打聽高第街，果然像陳狗兒說的那樣，一整條街都是批發行情的。
牛仔褲、電子錶、隨身聽、計算器，堆得滿滿當當的，全國各地的人都來拿貨。胡老闆在那邊待了三天，把行情摸透了，回來的時候帶了一箱樣品。
“你小子，怎麼知道廣州有這地方？”胡老闆回來後問他，眼睛裡滿是驚奇，“還有福建石獅、晉江，你怎麼什麼都知道？”
陳狗兒笑了笑，沒解釋。他沒法解釋。這些資訊在八十年代中期是稀罕的，但他有後幾十年的記憶，知道哪裡會火，哪裡能拿到貨。這些東西說出來太離譜，不如不說。
“聽人說的。”他只說了這西個字。
胡老闆沒再問。從那以後，胡老闆每個月派車去一趟廣州，拉回來的貨堆滿了倉庫。福建石獅那邊他也去了，服裝、鞋子，成批地往回拉。加上海關拍賣會上拿的貨，振華商行的生意一下子就火起來了。
這些東西在縣城裡是稀罕物。供銷社裡買不到，百貨大樓裡也沒有。只有振華商行有。訊息傳出去，來的人越來越多。有幹部模樣的，穿著中山裝，戴著眼鏡，進來轉一圈，不問價，只是看，看完走了。
有做生意的，騎摩托車來的，停在門口，轟隆隆的，進門就問：“老闆，有沒有新貨？”還有幾個穿著時髦的年輕人，牛仔褲、花襯衫，頭髮燙了卷，進來就問：“有沒有日本來的隨身聽？”
胡老闆不急著賣。他把好東西都留著，過年送禮。他在商行後面的倉庫裡專門隔了一間小屋子，上了鎖，鑰匙只有他自己有。裡頭放著最好的貨——索尼的隨身聽、卡西歐的計算器、石英錶、皮大衣、羊毛皮鞋。這些東西不擺出來，只給該給的人。
第一批貨到的時候，陳狗兒正好在縣城。
那天是週六，他下午沒課，從學校出來，騎著腳踏車去了商行。胡老闆的卡車停在門口，車廂上蓋著帆布，繩子捆得緊緊的。兩個工人正在卸貨，一箱一箱地往倉庫裡搬，紙箱上印著外文，彎彎曲曲的，他認不出是什麼字。
胡老闆站在門口，叼著煙，指揮工人搬貨。看見陳狗兒來了，招了招手，把他叫進後面的倉庫。倉庫裡堆滿了紙箱，空氣裡有一股橡膠和塑膠的味，還有紙箱的潮氣。
胡老闆從最裡頭那間小屋子裡搬出幾個紙箱，開啟一個，從裡頭拿出一個隨身聽，銀灰色的，索尼的。盒子上印著日文和英文，還有一張小照片，一個外國人耳朵上戴著耳機，笑眯眯的。
“這個給你。”胡老闆說，把隨身聽塞進陳狗兒手裡。“你在縣城讀書，聽英語用得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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