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十一章 佈局
正月十五一過，年就算過完了。村裡的燈籠收了，鞭炮屑掃了，該出門的出門，該下地的下地。陳狗兒也要回縣城了。
走之前那天晚上，三個人坐在灶房裡。
灶房角落裡擺著一個炭盆，是沈靜茹從雜物間翻出來的，鐵鑄的，盆口有洗臉盆那麼大，盆底積著一層厚厚的白灰。沈靜茹用火鉗從灶膛裡夾出燒透了的炭火，鋪在盆底，上面蓋一層冷灰，再添幾塊木炭，火星子在灰裡明明滅滅的，熱氣慢慢地散出來，不烈，但很穩，能暖大半個灶房。
沈靜茹靠在椅子上，肚子挺著，手放在上面慢慢地摸。周敏坐在她旁邊，兩隻手捧著搪瓷杯，杯子裡是紅糖水，小口小口地喝著。兩個女人的腳都擱在炭盆邊上，腳上穿著棉鞋，鞋底烤得暖暖的。
陳狗兒蹲在炭盆前面，用火鉗撥了撥炭火，讓熱氣散得更勻些。
“狗兒，”沈靜茹忽然說，“你過完年就初三下學期了，再過幾個月就畢業了。畢業以後，你是怎麼打算的？”
陳狗兒蹲著沒動，眼睛看著炭盆裡忽明忽暗的火星。“不讀了。”他說。
沈靜茹愣了一下，周敏也抬起頭，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。
“不讀了？”沈靜茹的聲音緊了一點，“那你想幹什麼？”
“養娃。”他說。就兩個字，說得很輕，但很定。
灶房裡安靜了一會兒。炭盆裡的炭火嗶剝響了一聲，火星子濺出來，落在地上，很快就滅了。沈靜茹看著他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她的手放在肚子上，指頭攥著衣角，攥得緊緊的。
“你成績不差。”沈靜茹說，聲音儘量放平，“考上餘姚中學沒問題。讀了高中，再考大學……”
“不讀了。”陳狗兒打斷她，“考上了又怎麼樣？讀完大學又怎麼樣？還不是要掙錢養家。現在路子有了，該幹活了。”
沈靜茹沒說話，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肚子。肚子裡的孩子踢了她一下，她沒理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開口，聲音很輕：“你不想讀，我們逼你也沒用。但你自己要想清楚。這不是一年兩年的事，是一輩子的事。”
陳狗兒沒接話。
他知道沈靜茹不高興，周敏也不高興。但他己經想好了。讀書的事，以後再說。眼下，他要把該鋪的路鋪好。
周敏忽然開口了，聲音有點啞：“狗兒，你以後會後悔的。”
陳狗兒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“你不讀書，以後孩子問你，爸爸你怎麼沒上大學？你怎麼說？”周敏的聲音有點顫，“你說你要養娃，所以不讀了？孩子聽了，心裡什麼滋味？”
陳狗兒低下頭，把火鉗放在炭盆邊上。他知道周敏說得不對。以後博士生都給小學生老闆打工。但他現在不想想這些。以後的事，以後再說。
沈靜茹伸手，把周敏的手握住了。“別說了。他現在聽不進去。等孩子生下來，再說。”
周敏沒再說話，低下頭，把手放在肚子上。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，都沒說話。她們心裡都清楚，這件事沒完。
炭盆裡的炭火暗了一些，沈靜茹用火鉗撥了撥，幾塊木炭翻了個面，火星子又亮起來了，熱氣重新散開，灶房裡又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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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縣城之後，陳狗兒去找了胡老闆。
振華貿易商行開在縣城最熱鬧的那條街上，三開間的門面，門口掛著一塊銅牌，擦得鋥亮。商行裡頭的格局跟一般的店鋪不一樣，沒有櫃檯，進門是一個寬敞的廳堂，擺著幾組皮沙發，茶几上放著菸灰缸和茶具，牆上掛著營業執照和幾幅字畫，看著像模像樣的。廳堂後面是倉庫，再往後是胡老闆的辦公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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